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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调来的六百多人进京那天,京城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砖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印子。朱小宝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些人从街口走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周虎,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包袱皮湿了半边,他拿手托着,步子迈得很大。刘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捆药材,药材用油纸包着,包了好几层。老吴头走在最后头,怀里揣着账本,走几步伸手摸一下胸口,走几步又摸一下。

六百多人,扶老携幼,挑担的、推车的、背包袱的,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走。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贴在大人肩膀上。有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锅碗瓢盆,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朱小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进院子。等最后一个人走进去,他才转过身,把门关上。

院子侧院腾出来给他们住。周虎领着人分屋子,男的一边,女的一边,一家一间的挤着住。刘安带着伙计把药材搬进库房,一麻袋一麻袋码好,贴上标签。老吴头拿着账本清点人数,点一个在名字后头画一个圈,点完了合上本子,揣进怀里。

从前杀猪的匠人被分到灶房打理肉食,擅长采买的小贩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去集市,买菜买肉买药材,天擦黑了才回来。余下的青壮编成几班,轮着守院墙、守药库、守内宅,白天一班,夜里一班。

朱小宝站在后院廊下,看着这些人各司其职。灶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烟,库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前头药铺的柜台后头站着伙计,有人来抓药有人来问诊,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用再操心杂务了,不用自己生火烧水,不用自己打扫院子,不用自己守夜防贼。他每天起来洗漱完了,进药铺配药,入宫问诊,回来煎药,翻医书,写脉案。

入宫诊疗的节奏循序渐进。他隔着薄纱给皇后施针,银针细细的,扎进穴位的时候皇后感觉不到疼,只觉酸酸胀胀的。他下针不快不慢,每扎一针都要停一下,看看皇后的反应,再扎下一针。皇后躺在榻上,两只手平放在身侧,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偶尔皱一下眉头,又松开了。

汤药每日按时送进坤宁宫,皇后一碗一碗喝下去。四个多月下来,她的脸色变了。以前是灰白的,现在是红润的,颧骨上有了血色,嘴唇不发紫了,手指头不凉了,夜里睡得踏实了,白天精神头也足了。早年胎损留下的宫寒淤血散尽,胞宫修复,气血充盈。

朱小宝每次入宫给她把脉,都能感觉到脉象在变。从最初的沉寒入骨,到后来的虚浮无力,再到现在的从容和缓。他把这些脉案记在本子上,哪天什么脉象,用了什么方子,改了哪味药,全记下来。本子越写越厚,纸边卷起来了。

可真正让他悬心的不是皇后的身子。是日子。他每天翻着黄历,算着天数。史书上写着,天启六年五月初六,京师王恭厂火药库爆炸,塌房一万九百三十三间,压死男妇五百三十七人,震波撼动紫禁城,乾清宫御案倾倒,皇极殿中太监多人毙命。

这场灾祸他躲不掉,皇后躲不掉,他手下这六百多号人也躲不掉。他得提前筹谋,想个法子避过去。他把这事压在心底,谁都没说,每天照常入宫问诊,照常配药煎药,照常翻医书写脉案,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月初六,越来越近了。

皇后的身子调养了四个多月。底子打好了,经络疏通了,气血养足了。朱小宝每次施针理疗的时候,开始在汤药里掺入麻沸汤药引。

量不大,一点点,入腹之后皇后会陷入深度昏睡,对外界感知全无,整个人沉在榻上,呼吸缓而均匀。他每次只加那么一点,刚好够皇后睡过去,又不会伤到她的身子。

这些事他做得很小心。汤药是伙计煎的,他亲自盯着。药引是自己加的,手快,没人看得见。药碗端进去,他亲手递给皇后,看着她喝完,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上。皇后喝完药不到半刻钟就会睡过去,他坐在帷幔外面,等着,听着里头呼吸声变得平稳了,才起身退出去。

他日日服用那副汤药。药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咽,咽完了抿一下嘴,把碗放下,继续做事。

四月十五那天早上,他起来更衣,低头的时候看见床单上有痕迹。他盯着看了几息,把衣裳换下来,叠好,放在一边。他站在铜镜前头,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个子还是不高,比同龄人矮半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指节粗了,骨节硬了,手心里有了茧。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想起入京第一天给皇帝把脉时的情景。皇帝伸出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蛛丝。他的手指搭上去,指尖触到的脉象虚浮无力,跳几下停一下,停了又跳,跳了又停。肾脉沉取无根,他当时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头已经清清楚楚了。皇帝的身子,彻底垮了。

不是他弄垮的,是他来之前就已经垮了。太医院那些方子他看过,全是温补的、壮阳的、固本的,一堆没用的温吞水,治不了根本。皇帝年少时纵欲过度,底子耗空了,后来又常年服食丹药,丹毒入骨,肾精枯竭,阳气衰败,早已没有让女子受孕的能力。就算没有他,就算没有太医院,就算天下所有神医都来了,也救不回来。史书写得明明白白,天启帝终生无子,这是铁板钉钉的事,谁也改不了。

他站在铜镜前头,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镜子里头那个矮小的、稚嫩的、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身影。个子不高,比同龄人矮半头,脸上还带着七岁孩童的圆润。他想起皇帝的那张脸,苍白,浮肿,眼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发紫,说话的时候气短,走几步路就喘。那是一个被掏空了的身体,从里到外都空了。

皇帝生不出孩子,看来自己只能勉为其难地代替对方了,否则的话自己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