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贺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连说话都比平时规矩了不少。
“冯……冯诺依曼先生,您好。”
“我们这次请您过来,是想……”
“不必紧张。”
冯诺依曼微微一笑,温和地打断了他。
“具体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可以先把试题给我看看吗?”
孩子们一听,赶紧低头翻起了口袋。
不一会儿,五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演草纸,便被送到了贺然手中。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五支队伍各自的试题。都是孩子们先前偷偷抄下,随身带出来的。
贺然小心地将纸张展平,双手递了过去。
“都在这里,您看……”
冯诺依曼点了点头,伸手准备接过。
可那只手刚抬到半空,却忽然停住,随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紧接着,眼睛也毫无征兆地闭了起来。
贺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半步。
“清玄?”
还没等他伸手扶住,小家伙便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转头打量了一番四周。
随后慢慢张开手掌,又将五根手指逐一收拢,像是在感受这具身体的温度与触觉。
片刻后,一声满足的轻叹从他口中传了出来。
“呼……原来活着,是这样的感觉。”
“真让人怀念啊。”
依旧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可无论语调还是说话时的神态,都与刚才有些不同。
贺然捧着演草纸,一时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冯诺依曼先生,您……还好吗?”
“冯?”
对方抬起头,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起来。
“孩子,你认错人了。”
“我是乔治·伽莫夫。”
贺然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谁?
乔治·伽莫夫?!
刚才不是冯诺依曼吗?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还换人了?!
而在他身后,四名天文队的孩子听到这个名字,呼吸几乎同时急促了起来。
乔治·伽莫夫。
一九零四年出生,一九六八年去世。
着名理论物理学家、宇宙学家,也是科普名着《从一到无穷大》的作者。
他参与推动了热大爆炸宇宙学的发展,研究过恒星内部的核反应与宇宙早期的元素形成,甚至还将目光投向生命科学,参与了遗传密码的早期探索。
从头顶的星空,到生命内部的奥秘,这个人的研究兴趣,横跨了许多人难以想象的距离。
“伽莫夫先生!”
“我小时候还看过您的《从一到无穷大》。”
“是吗?”
伽莫夫转过头,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
“很高兴它在这么多年以后,还有你们这样的读者。”
说完,他的目光顺势落在面前那几张演草纸上。
“那么孩子们,你们遇到了什么问题?”
贺然脑子里乱糟糟的,却还是赶紧接话。
“我们正在参加一场比赛,分为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和天文五个方向……”
“听起来涉及的领域不少。”
伽莫夫点了点头,朝他伸出手。
“先让我看看具体的题目,或许……”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那只刚刚伸出来的手,又一次停在了半空。
贺然看着清玄再次闭上双眼,想哭的心都有了。
不会吧?
又来?!
几秒钟后,清玄重新睁开眼睛。
他看了看贺然,又看了看面前那几张演草纸,神情中多了些许歉意。
“这就是题目吧?”
“我来看看。”
贺然没有急着递纸,而是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您现在是……”
“约翰·冯·诺依曼。”
“……”
还真换回来了!
冯诺依曼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解释道:
“可能是下面信号不太好,刚才莫名其妙就被挤下去了。”
“毕竟属于异地登录,难免有些不稳定。”
“还请你们理解。”
说着说着,面前的清玄忽然眼睛一翻,眼看就又要切换。
看着小家伙那张稚嫩的脸,贺然都快哭出来了。
“两位大爷……”
“要不,您二位先在下面商量一下,谁先上来?”
他一手扶着清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恳求。
“我们清玄还小。”
“受不住您二位这么来回顶号啊……”
——
接下来的十个小时里。
孩子们搬来椅子,围坐在休息室中。
听着冯诺依曼讲解数学、物理与化学,再听伽莫夫为他们梳理生物和天文方面的知识。
同样的身体,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讲课习惯。
冯诺依曼拿到题目后,并不急着给出解法。而是先问孩子们已经做到了哪一步,又是在哪里遇到了困难。
听完他们的思路,他往往只稍加引导再将问题交还给孩子们,让他们自己继续推导。
有时不过短短几句话,便能让困扰众人许久的难题显露出新的思路。
而轮到伽莫夫时,休息室里的气氛便会更轻松几分。
他很喜欢打比方。
那些晦涩难懂的概念,到了他嘴里,常常变成孩子们熟悉的日常小事。
等大家听得露出笑容,再回头去看题目,才发现原本想不通的地方竟已经有了答案。
不愧是在科学史上留下过浓重一笔的人物。
孩子们越听越入神,手里的笔几乎没有停过。
而随着讲解深入。
两位科学家也渐渐发现,面前这群孩子的理解能力与学习速度,同样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渐渐地,两人讲得也越发投入。
甚至时常忘了最初拿在手里的那道题,顺着孩子们的追问,一路讲向更深的地方。
.......
下午六点。
冯诺依曼望着面前仍在低头整理笔记的孩子们,许久没有说话。
贺然察觉到安静,抬起头来。
“先生,这里我还有一个问题……”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了。
因为那双望向他们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几分喜爱与不舍。
“好了,华国的天才们。”
“时间差不多了。”
“刚刚讲给你们的那些,应该足够你们去拿冠军了。”
冯诺依曼说完,低下头拿起铅笔。
在面前的一张演草纸上笔走龙蛇的写下一段话。
又在下方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继续向前吧,我的孩子们。】
【愿你们有勇气质疑前人的答案,也有才智解答未来的问题。】
【我们未能抵达的远方,正等着你们。】
【赠山河大学的小友们。】
【约翰·冯·诺依曼。】
......
他放下铅笔,将那张纸轻轻推到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一个个都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虽然只有不到一天。
但大家都已经把两位老人,当成了自己真正的老师。
“冯诺依曼先生……”
“后会有期。”
“好。”
冯诺依曼抬起头,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众人。
像是想记住这些年轻的面孔,随后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孩子们静静地守在周围,谁也没有出声。
片刻后。
清玄的睫毛轻轻动了动,重新睁开双眼。
眼底的深沉与沧桑已经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清澈灵动的模样。
他抬起胳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周围所有人竟然都在注视着自己。
小家伙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道:
“怎么样,请来了吗?”
“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