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家内院。
十几个火把插在四周的青砖缝隙里,火光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将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宴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那一柄暗沉的备用长刀就横在他的膝盖上。他身上依旧披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狐裘大氅,脸色在火光下显得病态苍白,若是不动,倒真像个随时会断气的富家病秧子。
陈铁山单手按着腰间的钢刀,仅剩的一只独臂紧绷着,站在沈宴身后。他的半边身子还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透出来,但那一双招风耳却警惕地动了动,死死盯着院落的大门。
院子中央,一堆刚刚燃尽的灰烬还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那是白天那些发狂护卫的尸骨,此时已经化为了虚无。
“大少爷,丑时快到了。”陈铁山压低声音,嗓音沙哑。
沈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膝头的刀鞘上弹了弹。
清脆的兵刃嗡鸣声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开。
他今晚坐在这里,就是为了等那个在沈家护卫体内种下诡异种子的怪僧。
呼——
一阵冷风突兀地吹进院子,火把上的火焰骤然往下一压,濒临熄灭。
陈铁山浑身肌肉紧绷,上前一步,挡在沈宴身前,低喝道:“来了!”
然而,大门外并没有传来那诡异的木鱼声。
踏,踏,踏。
一阵沉稳而轻盈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极有规律,不像是诡异那种飘忽不定的动静,反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从容。
沈宴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看向大门口。
五道身穿八卦道袍的人影正快步走入内院。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道人,头戴紫金冠,留着三缕山羊胡,面容清癯,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的右手托着一个玄青色的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此时正在疯狂地旋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在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的男女弟子,皆是脊背挺直,神色倨傲。他们腰间悬挂着雕刻着符文的长剑,扫过沈家满地的狼藉,眉头皱起,满脸厌恶与轻蔑。
“师尊,这宅子里的阴气极重,显然已经被那邪物标记了。”一名年轻的大弟子扫视了一圈,语气冷硬地开口。
为首的玄清道人没有理会弟子,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宴身上。
他手中的罗盘指针在指向沈宴时,旋转的速度慢了一些,但依旧摇摆不定。
玄清道人打量了沈宴一眼,扫过沈宴体表驳杂的气血波动,随即便收回了目光,满脸不屑。
“贫道乃是青州除灵人,玄清。”
老道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宴,声音平静却威严:“你便是这沈家如今做主的人?”
沈宴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双手依旧搭在膝头的刀柄上,语气冷漠:“有事?”
玄清道人皱起眉头,对沈宴这般冷淡的态度颇为不满。在青州城,无论是官府的知府,还是那些豪门家主,见到他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地称一声“仙师”?
一个凡俗武夫,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站在玄清身后的一名女弟子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叱责道:“放肆!我师尊乃是正统修仙道门的仙师!大难临头还不知晓,见到仙师还不下跪迎接?!”
沈宴抬眼,冷淡的目光落在女弟子身上。
那目光似实质般的刀锋,让那名女弟子浑身一冷,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脸色发白。
“退下。”
玄清道人淡淡地开口,制止了弟子,随后盯着沈宴,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无知者无畏,贫道不与你计较。今夜前来,是救你沈家一命。”
“救我沈家?”沈宴嘴角动了动,却没有任何笑意。
“不错。”玄清道人托起手中的罗盘,那罗盘上闪过玄青色的流光,“你沈家今夜杀的那些人,体内皆有‘无面佛’的规则烙印。那是一尊已经诞生了规则的高级诡异,它已经盯上了这里。”
“无面佛”三个字入耳,站在沈宴身后的陈铁山面色一沉。
玄清道人很满意陈铁山的反应,继续说道:“凡人武夫,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凭你那点庄稼把式,杀了几个发狂的护卫,就能与高级诡异抗衡了?”
“识相的,立刻带着你的人退到后院去,交出这处宅院的控制权。由贫道在此布下‘太乙镇魔符阵’,或许还能保下你这几条蝼蚁之命。”
玄清道人的语气理所当然,要沈宴交出宅子,是对沈家天大的恩赐。
沈宴依旧坐在椅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此话一出,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铁山眼皮狂跳,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抽出了腰间的钢刀,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五个道士。
那四名年轻弟子则是勃然大怒,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刃上流转着微弱的灵光。
“狂妄武夫!简直是不识好歹!”那名大弟子怒喝道,“我师尊好心救你们,你竟然出言不逊!你可知惹怒了仙师,会有什么后果?!”
玄清道人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沈宴,嗤笑了一声,眼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冷漠与怜悯。
“凡俗武夫,井底之蛙,当真以为自己练了几天力气,就能与天争锋了?”
玄清道人上前一步,一股无形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贫道今日便给你们这些愚昧武夫开开眼界。凡人武学,气血再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的蛮力。而无面佛这种高级妖鬼,具备‘精神污染’和‘虚化’规则。它的身体介于虚实之间,你的刀,你的拳,劈在它身上,不过是穿过一片空气,伤不到它分毫!”
“你若敢对他出手,不仅伤不到它,反而会被它的精神死气污染,沦为一具没有神智的傀儡行尸!”
“仙凡有别,武道在仙法面前,不过是小道耳。”
玄清道人说完,根本不再理会沈宴的反应,直接转过身,对身后的四名弟子吩咐道:“布阵!莫要因为这蠢货的无知,耽误了除魔的大事。”
“是,师尊!”
四名弟子齐声应道,狠狠地剐了沈宴一眼,随后身形展动,从怀中摸出一张张散发着微光的黄色符纸。
他们身形展动,将符纸贴在院子的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口中念念有词。
嗡!
随着玄清道人将一道法决打入地下,那些黄色符纸骤然亮起,散发出淡黄色的荧光。一道无形的光幕在院子中央升起,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丈的阵法。
而沈宴和陈铁山,则被这股阵法的力量隐隐排斥在边缘的角落里。
做完这一切,玄清道人站在阵法中央,神色倨傲地看了沈宴一眼,仿佛在看一个被遗弃的垃圾。
沈宴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动手,静静凝视着满院子发光的符箓,右手搭在横在腰间的长刀柄上,大拇指将刀刃顶出了一寸。
清冷的月光照在雪亮的刀刃上,折射出他眼底残忍而暴戾的冷光。
他扯了扯身上的白狐裘大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符纸要是管用,青州城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