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九连城时,沈宴换上了一身夜行衣。
黑布束袖,短靴无声。
他站在屋内,运转龟息藏锋诀。
体内暗金气血一寸寸沉下去。
筋骨里的热意被压回骨髓深处,呼吸也变得极浅。若有外人在旁,只会觉得他气息微弱,像个会些拳脚的病弱武者。
桌上摊着夜青秋给的手绘地图。
碧波山庄外墙、巡逻路线、后院入口,全都清清楚楚。
沈宴看了一眼,收起地图。
沈狂已经动手。
主家也已经盯上他。
等他们慢慢布置,不如先把碧波山庄的底摸清。
半个时辰后。
城北六十里。
碧波山庄藏在大片竹林后面。
夜里没有灯火喧闹,只有几座哨楼挂着暗红风灯。外墙不算高,却修得厚实,墙根下每隔一段就埋着黑色石桩。
普通人看不出门道。
沈宴却一眼看出,那些石桩不是防盗,是用来压阴气的。
山庄里有东西。
而且不少。
外围巡逻的死士六人一队。
每个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太阳穴微鼓,至少都是锻骨境。
这种人放在普通帮派里,足够做堂主。
在碧波山庄,只是巡夜守卫。
主家的底蕴,比青州那些帮派强太多。
一队死士从墙外走过。
领头人手按刀柄,目光扫过竹林。
“都睁大眼。冬祭前,庄里不能出半点岔子。”
身后有人低声道:“队长,谁敢闯这里?这可是主家的地方。”
队长冷哼:“少废话。上面吩咐过,这几日不太平。若漏了人,咱们都得被丢进炉里。”
几名死士脸色一白,立刻不敢再说。
等他们走远,墙角阴影里,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掠过。
沈宴脚尖点在石缝上,游萍步展开,整个人像水面浮萍,被夜风一推便越过外墙。
落地无声。
第一道巡逻线,被他绕开。
山庄内院比外面更冷。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腥味,混着药味和腐木味,像是藏了许久的血被香料硬压住。
沈宴按着地图,避开两处明哨,又贴着回廊穿过一片假山。
再往前,就是后院入口。
他脚尖刚落在一块青石上,石缝里的阴影忽然动了。
没有风。
没有人。
可那团影子像活物一样从地面拱起,伸出一只半虚化的手臂,直抓沈宴脚踝。
那手臂没有皮肉,裹着黑雾,五根手指又细又长。
渊影陷阱。
沈宴脚腕一转,身子没有后退,反而沉肩出拳。
碎岩拳的暗劲被他压到拳锋一点。
砰!
拳头砸在半虚手臂上。
没有血肉炸裂,只有一团黑雾被硬生生轰碎。
石板跟着裂开,发出一声闷响。
不远处,巡夜脚步齐齐停住。
“什么声音?”
“后院!”
“有人闯进来了!”
六道身影从回廊另一头冲出。
刀光同时亮起。
为首的护卫队长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斜疤,气血从皮肤下鼓起,连衣袖都被撑得微微发紧。
锻骨境巅峰。
他盯着沈宴,声音凶狠。
“什么人?敢闯碧波山庄!”
另外五名死士迅速散开,把沈宴围在中间。
他们站位很熟。
两人封退路,两人压侧翼,一人盯死沈宴脚步。
显然平日杀人不少。
队长看见地上碎掉的渊影手臂,脸色变了变,随即笑了。
“能破影手,有几分本事。”
他拔刀。
刀身厚重,映着暗红灯火。
“可惜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是主家禁地,别说是你,就算气血境供奉来了,也得留下半条命。”
一名死士狞声道:“跪下,报出谁派你来的,还能少受点苦。”
另一人舔了舔嘴唇:“队长,别直接杀。上面最近缺活料,这人身法不错,送下去说不定能用。”
六人慢慢逼近。
气血压过来,像六块沉重石板。
若是寻常锻骨境,被这样围住,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沈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密室入口在哪?”
六名死士愣住。
随即全都笑了。
队长脸上的疤抖了抖:“你还真是冲地下来的。”
他一步踏出,气血外放,脚下青石裂出细纹。
“拿下!”
话音刚落,左右两名死士同时扑来。
刀锋一上一下,专砍手脚。
沈宴没有再藏。
他脚掌往地上一踏。
轰!
青石炸开。
碎石向外乱飞。
冲在最前的三名死士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沈宴怎么动,胸口就像被铁锤正面砸中。
砰砰砰!
三个人同时横飞出去。
一个撞断廊柱,一个砸进假山,一个贴着地面滚出七八丈,手里的刀飞上半空,落下时插进石缝。
剩下两名死士脚步猛地停住。
他们脸上的狞笑还没散,眼睛已经瞪大。
“这……”
队长脸色大变。
他反应最快,双手握刀,气血灌入刀身,整个人扑向沈宴。
“死!”
这一刀又快又重。
刀锋撕开夜风,直劈沈宴肩颈。
沈宴抬手。
没有躲。
也没有拔兵器。
他一拳砸在刀身侧面。
咔嚓!
精铁长刀从中炸裂。
断刃擦着队长脸颊飞过,切开一道血口。
队长眼睛猛地睁大。
下一刻,沈宴第二拳已经落下。
砰!
拳头砸在他胸口。
队长整个人被轰得倒栽下去,半截身子砸进地面,青石碎成蛛网,胸前护甲凹成一个深坑。
他张口喷血,手臂还想撑起,却发现浑身骨头像散了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喘息声。
剩下两名死士看着沈宴,脸白得像纸。
刚才还叫嚣要把人送进炉里的同伴,转眼间躺了一地。
三名锻骨境被一脚震飞。
队长的刀被一拳打碎。
第二拳,半个人都砸进地里。
这根本不是闯入者。
这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扑通!
一名死士丢刀跪地。
“饶命!”
另一人也跟着跪下,头重重磕在碎石上。
“大人饶命!我们只是守门的!”
沈宴走到队长身前,低头看着他。
“密室入口。”
队长嘴里全是血,硬撑着不说。
沈宴抬脚,踩在他断刀碎片旁边。
碎刃被踩成铁片。
队长脸皮狠狠一抽。
旁边跪着的死士立刻喊道:“在后院假山后面的石井下!井底有暗门!队长腰上有黑铁令牌!”
沈宴从队长腰间取下一块黑铁令牌。
令牌入手冰冷,上面刻着沈家族徽,背面是一道扭曲的门形纹。
队长咬牙道:“你进不去的……没有主家血脉,谁也进不去……”
沈宴没有理他。
他收起令牌,转身走向假山后方。
石井藏在一片枯竹后,井口被厚重铁盖压着。
沈宴单手掀开铁盖,下面没有水,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
越往下,腥味越重。
走到尽头,一扇铁门半掩着,门后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沈宴推门而入。
地下室比他想象中更大。
两侧摆着三十几个铁笼。
笼子里关着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骨瘦如柴,身上缠着脏布,皮肤下爬满黑色纹路。
灯火照过去,地上几乎看不见他们的影子。
有些人已经不会说话,只趴在笼边发抖。
有五个人还清醒。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像砂纸。
“救……救我……”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眼睛已经蒙上一层黑膜。
她看见沈宴,往后缩了缩,又猛地扑到笼边。
“你不是他们的人,对不对?”
沈宴握着铁栏。
铁栏上刻着细小符纹,碰到的一瞬间,有阴冷力量往他掌心钻。
他掌心暗金气血一压,那股阴冷立刻缩了回去。
沈宴看着笼子里的人,声音很低。
“别出声。”
那妇人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年轻男人还想爬过来,可手脚软得撑不起身。
沈宴没有立刻开笼。
这些人身上已经被渊影侵蚀,有些只差一步就会失控。贸然放出来,不是救人,是让地下室先乱。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实验台。
台上摆着一只只封好的陶坛。
每只陶坛外都贴着黄纸,写着编号。
沈宴打开一坛。
里面躺着一枚灰黑结晶。
结晶不大,入手透骨的凉,表面还有细细黑雾流动。
视野深处,命炉微微一震。
渊影结晶。
一共十二枚。
沈宴把十二只小坛全部收进随身布袋。
实验台旁,还放着一本厚册子。
封皮是黑色的,上面用暗红字写着几个字。
《鬼武者培育手册》。
沈宴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人体经络和渊影残片融合的草图,旁边标注着“骨骼承影”“气血喂养”“炉内稳定”之类的字眼。
再往后,是一条条记录。
死囚十九号,入炉三日,影化失败。
流民三十七号,保留人形半刻,骨裂而亡。
武者七号,锻骨境,融合度三成,可听令十息。
沈宴手指收紧。
书页被他捏出褶皱。
这些人在主家眼里,不是人。
只是编号。
只是炉料。
铁笼里,那几个还清醒的人看着沈宴拿起手册,脸上的恐惧更深。
他们不懂那本册子写了什么。
可他们见过拿着册子的人。
每一次有人翻开它,都会有笼子被打开,会有人被拖走。
沈宴合上手册,放进怀里。
地下室最深处,还有一扇密门。
门身由黑石铸成,表面没有门环,只有一圈圈复杂阵纹。阵纹中央,是一个令牌形状的凹槽。
凹槽周围干涸着暗红血迹。
沈宴走到密门前,将黑铁令牌按入凹槽,没有反应。
他目光冷下来:“需要主家嫡系血脉才能开?”
他收起令牌,看了一眼手册:“冬祭那天,应该能拿到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