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
白马渡西岸的芦苇比人还高,露水挂在叶尖上,压得苇秆弯了下去。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色的铁板,看不见流动,只有偶尔从芦苇根部冒出一串气泡。
沈宴勒住马缰,靴跟磕了一下马腹,马蹄在湿软的泥土上留下半寸深的蹄印。
夜青秋从后面跟上来,停在离他半个马身的位置。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渡口的方向——一艘乌篷渡船歪靠在木栈桥边,船身向左侧倾斜,船头扎进岸边的淤泥里。船篷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被扯碎的竹席。
船夫不在。
准确地说,船上没人。岸上也没人。
王守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他伸手拨开地面上一片被压倒的芦苇,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芦苇下面露出一截东西。
王守的手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沈宴一眼,没有说话。
沈宴下马,走过去。
那是一截小臂。从肘部被切断,断口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连啃带撕扯下来的。小臂上的皮肤已经发灰,指甲缝里嵌着泥,手掌朝上张开,五指僵硬地弯曲着,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的姿态。
小臂旁边三步远的地方,趴着一具残缺的人体躯干。
沈宴没有弯腰去看那具尸体。他的目光越过尸体,落在更远处——码头的木栈桥尽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蹲在那里,埋头啃着什么。
是条野狗。
毛色灰黄,肋骨凸出,尾巴夹在后腿中间。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用浑浊的黄眼睛看了沈宴一眼,然后叼起嘴里那块东西,跳下栈桥,蹚着水跑进芦苇丛里。
它叼走的那块东西,是一截大腿。
沈宴走到栈桥边,低头看野狗刚才蹲着的位置——木板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血迹旁边散落着几块碎布片,深蓝色的粗布,像是船夫常穿的那种短褐。
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一块布片。
布片边缘干燥,血迹渗透到纤维内部,但表面还没有完全凝固。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两个时辰前,不会超过三个时辰。
沈宴走到那具躯干旁边,查看致命伤。
他翻了一下尸体——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一刀刺入,穿透心脏。刀口窄,刃宽约两指,刃口平滑,是制式匕首。单刃,刺入角度刁钻,从下往上斜刺。
沈宴伸手比了一下刀口的形状和深度,然后站起来。
“守夜人的制式匕首。”他说。
夜青秋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刀口,又翻了翻死者的衣领。死者的脖颈侧面有一块青黑色的烙印——巴掌大,图案是一个被铁链缠绕的圆环。
她眉头皱了一下。
“庚九的人。”她说,“影奴堂,外勤死士。”
沈宴看着那块烙印:“杀他的也是守夜人?”
夜青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用两根手指捻了一下死者衣领边缘的布料——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焦痕,像是什么高温的东西贴着衣服擦过。
“不一定,”她说,“但能用制式匕首杀影奴堂死士的,至少熟悉守夜人的手法。”
芦苇另一侧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声音很闷——不是刀剑交击那种清脆的响声,更像是铁器砸在硬木盾牌上的钝响。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呵斥,声音年轻,带着未脱尽的少年气:
“别过来!”
沈宴转过身,朝声音的方向掠去。
芦苇在他的两侧向后倒,露水打在脸上,冰凉。他踩着泥地,脚步轻而快,几乎没有声音。
穿过一片芦苇丛,前方是一片被踩踏出来的空地。
三个穿黑衣的人正在围攻两个人。被围攻的是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左手举着一面破旧的木盾,右手握着一柄铁刀,正拼命格挡三个黑衣人的攻击。他身后缩着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头发散乱,身上沾着泥和草屑,双手紧紧拽着少年的后衣摆。
少年的刀法很乱,全靠蛮力和一股狠劲撑着。他的木盾上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盾面上嵌着一柄飞刀的刀尖。他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半截,露出的手臂上爬满了紫黑色的渊影结晶——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已经绕过了肘关节,正在往上臂爬。
那是中期渊毒的症状。
沈宴没有减速。
他冲入战圈时,左脚在地面上点了一下,身体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偏转,避过左侧黑衣人横扫过来的刀锋。他右掌抬起来——动作不大,像是随手拍了一下——拍在正对少年的那个黑衣人的胸口。
掌心击中胸骨的瞬间,暗金色的极阳气血炸开一团光。
时间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没看清那道光是从沈宴掌心里迸出来的。
但那个黑衣人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柳树上。树干从撞击点断裂,上半截树冠带着哗啦啦的响声倒下来,枝叶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黑衣人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同时转头,看向沈宴。
沈宴站在那里,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出掌的姿势——手掌微张,指尖朝下,掌心的极阳气血正在缓缓散去,留下一层淡金色的余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那两个黑衣人。
“撤——”
其中一个人刚说出一个字,沈宴已经到了他面前。
还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动作——一掌推出去,既没有变化,也没有花招。
但那个黑衣人根本躲不开。
他的身体弓起来,后背的衣服炸开一个洞,露出皮肤上迅速蔓延的龟裂纹路。他飞出去三丈远,落在渡船旁边的泥地里,翻滚了两圈,仰面朝天,嘴里溢出暗红色的血泡。
最后剩下的那个黑衣人反应最快。他在沈宴冲向第二个人时已经转身逃跑,脚步很急,靴子在泥地上踩出凌乱的脚印。
沈宴没有追。
他弯腰从地上的尸体腰间取下一枚令牌——铁制的,巴掌大,正面刻着“庚·影奴堂·外勤”,背面是一个单独的字:“九”。
他掂了掂令牌的重量,塞进怀里。
第三个人已经跑出去七八丈了。
沈宴拔出刀,手腕一抖,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刀尖从背后刺穿那个黑衣人的左肩胛骨。刀势没有停,继续向前,带着他的身体往前踉跄了几步,然后他扑倒在地,背上的刀柄在微微晃动。
沈宴走过去,拔出刀,把刀身上的血在死者的衣服上擦干净,收回腰间的刀鞘。
不远处的少年的喘息声很重。
他半跪在地上,左手还握着那面破盾,盾的边缘正在往下滴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右手已经放下了铁刀,用指关节撑住地面,胸口的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剧烈。
他左臂上的渊影结晶在日光下泛着紫黑色的光,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脖子,和颈侧的血管连在一起。结晶的边缘已经开始渗出一层透明的液体——那是渊毒在向周围组织渗透的征兆。
他身后的女孩缩得很紧,但没有哭。
沈宴注意到,那女孩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瞳孔深处有一点光——不是反射的光线,而是眼珠内部自己在发光,从眼球深处透出来的。
那种光,和渊影结晶的光很像。
沈宴没有盯着她看太久,而是转向那个少年:“还能站起来吗?”
少年点了点头,撑着盾牌站起来。他的左腿在发抖,但还是站住了。
他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半张羊皮卷,边缘撕裂得不整齐,皮面泛着陈旧的暗黄色。他把羊皮卷朝沈宴递过去,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沈宴接过羊皮卷。
手指触及皮面的那一瞬间,他立刻就知道了——这种质地、这种厚度、边缘翻卷的旧痕,和他从周先生密室拿到的那张羊皮卷一模一样。
他展开羊皮卷。
对角处有三个字,用深褐色的颜料写着,笔法工整,笔画间没有多余连笔:“往生路”。
沈宴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夜青秋从后面走过来,蹲下翻了翻黑衣人尸体的衣领。扯开衣襟,锁骨下方同样有一块青黑色的烙印——铁链缠绕圆环的图案。
“老面孔,”她站起来,把沾血的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庚九手下的影奴堂,外勤死士没错。”
沈宴没有接话。
他把羊皮卷折好,但没有还给少年。他蹲下身,伸手握住少年左臂的腕部,将袖子往上卷了一截。
渊影结晶的纹路已经过了肘弯,绕过了肱骨,沿着三头肌的肌腱向上爬,即将进入肩关节周围的淋巴区。结晶表面硬而脆,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触感,但底部的皮肤却烫得吓人。
按照这个扩散速度,三天。
三天之内,渊影结晶会侵入他的胸腔和心脏,结晶化一旦触及心肌,就再也无法逆转——要么彻底畸变成渊影怪物,要么在过程中被结晶刺穿内脏而死。
沈宴松开少年的手腕,站起来。
“你们为什么被追杀?”
少年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宴脸上停了一下,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他身后的女孩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哥哥抢了他们的地图。”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责备,但那责备很快就软了下来——他也知道,在这种处境下,已经没有隐瞒的余地了。
沈宴看向他:“你叫什么?”
“乔云。”
“她呢?”
“我妹妹,乔桑。”
沈宴从怀中取出那半卷羊皮卷:“这地图是干什么用的?他们为什么要追你们?”
乔云沉默了几息。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开口了。
“我爹……以前是守夜人的人。”
他说到“以前”两个字时,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他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是情报执事,在青州那边做事。三个月前,他发现庚九在往北边秘密运送一批东西——不是渊影结晶,是比结晶更奇怪的东西,装在铁箱里,用符纸封着。”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准备上报守夜人总部。”
“但消息走漏了。”
乔云的声音变低了,但没有抖。
“庚九的人在我爹去驿站送信的半路截住了他。一共十二个人,七个影奴堂死士,五个……我不认识的,穿着黑铁甲。”
“我爹把地图撕成两半,塞给我和我妹妹。他让我们带着半张图往外跑,一直往北,不要回头。”
他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一次。他被刀架着脖子拖进巷子……没出来。”
空地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晨雾渐渐散开了一些,阳光穿过雾气的缝隙,在泥地上投下几道灰白色的光柱。远处,那只野狗又在芦苇丛里开始刨土了。
沈宴把那半张羊皮卷和从周先生密室得到的那张羊皮卷放在一起,比了一下。
边缘完全契合。
毛边、卷曲角度、纸张纤维的走向——两张碎片是同一张地图的相邻部分。乔云手上这张,正好是他手上那张缺失的那一段的左半部分。
“另一半的地图在哪?”沈宴问。
乔云摇头:“我爹没说。他只说,另一半在安全的地方……但没告诉我在哪。”
沈宴看着他,没有说话。
乔云的左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渊毒在继续扩散。结晶的尖端已经快要触到他的锁骨了。
“我能解你的渊毒。”
沈宴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乔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渊毒中期,三天内会完全畸变。”沈宴说,“但如果你入纯阳药物治疗,可以压下来。我有这个药。”
乔云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接话。
沈宴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思考。
“我可以给你治毒。但有一个条件。”
乔云握紧了盾牌的边缘:“什么事?”
沈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乔桑——那个小女孩正蹲在哥哥身后,用那双黑得发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一声不吭地蹲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乔云。
“为我母亲而上京。”
乔云愣了一下。
沈宴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而是直接把手中的玉盒丢给了乔云。乔云伸手接住——那是一枚通体金黄的草药,叶片呈菱形,边缘泛着一圈淡红色的光。
“先含着。”沈宴说,“药力能延缓结晶扩散。”
乔云将玉盒打开一条缝,看到里面的东西,眼睛一亮。他没有多问,取了半片叶子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药力入喉的瞬间,他左臂上的结晶纹路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渊毒的扩散路径上筑了一道堤坝。紫黑色的结晶边缘不再是平滑地向皮肤蔓延,而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乔云长出一口气,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能治好我的渊毒?”
沈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两天之内不会复发。”他说,“之后——需要更好的药。”
他转过身,走向渡口木栈桥的方向。
“跟上。这里不能久留。”
夜青秋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你知道她说的‘血’是什么吗?”
沈宴没有回答。
他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不是胸口皮肤的温度,而是更深处,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有人在追踪他们。
而他体内,也残留着那种“种子”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州的方向,晨雾正在消散,青州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庚九……”他低声说了一句,没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