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徐强之前的话是深水炸弹。
那么,他刚刚这句,就等于是在红峰村这片小小的池塘里,直接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让王大鹏,连同他那个副镇长舅舅,一起来求着他爸接受道歉?
疯了!
彻底疯了!
这不是狂妄,这是癫狂!
就连刚刚还对他燃起一丝希望的老支书李国栋,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忧虑和不解。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可这骨气,硬得过了头,那就是自取灭亡!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过后,王大鹏那张肥脸,因为极致的愤怒,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形状。
他没再咆哮,也没再怒骂。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徐强,足足看了十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轻蔑的、看穿了一切的、仿佛在看一只蝼蚁说要掀翻大象的冷笑。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很好。”
他又说了一句。
“徐强,我记住你了。”
他伸出肥硕的手指,点了点徐强,那动作,像是在点一个死人。
“我等着。”
“我等着我们全家,来求你爸。”
说完,他不再多看徐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刚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的小青年,不耐烦地吼道:“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滚!”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宝马x5。
王虎也恶狠狠地瞪了徐强一眼,搂着李娟,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李娟回头,给了徐强最后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里面有震惊,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怜悯。
一种对失败者、对不自量力的蠢货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大概觉得,自己当初选择离开这个男人,是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宝马车发出一声咆哮,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屁股黑色的尾气,和一片狼藉的尘土。
那几个小青年,也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钻进另一辆面包车,狼狈地逃走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可对红峰村来说,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
王大鹏走了,但他留下的那股低气压,却像是乌云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死了爹还难看。
他们看向徐强父子的眼神,不再有同情,反而多了一丝……怨怼和疏远。
在他们看来,徐强今天的行为,不是英雄,而是惹祸精。
他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却把整个村子,都拖下了水。
王大鹏是什么人?
睚眦必报!
他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人,接下来,还不得变本加厉地往死里折腾村里人?
人群,开始无声地散去。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一阵阵压抑的、匆忙的脚步声。
他们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一个瘟疫的源头,生怕跟徐强父子俩沾上一点关系。
那一张张熟悉的、朴实的脸,此刻,却写满了麻木和自保。
徐强静静地看着。
看着三分钟前还在为他捏着一把汗的乡亲们,此刻,却像是躲避蛇蝎一样,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他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强子……”
老支书李国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唉!你……你太冲动了啊!”
说完,他摇了摇头,也在别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那佝偻的背影,写满了英雄迟暮的无力和悲凉。
很快,原本还热闹的村口,就只剩下了徐强和他的父亲徐建国两个人。
还有一地的狼藉。
夕阳西下,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完了……全完了……”
徐建国看着空无一人的四周,最后一丝精神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啊!”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地嘶吼着。
“逞英雄?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斗得过他吗?他舅舅是镇长!是镇长啊!”
“你把他得罪死了,我们家以后还怎么在这个村里待下去?你让爸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让还在上学的妹妹怎么办!”
一声声的质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徐强的心上。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蹲下身,默默地开始收拾地上那些被碾烂的青菜。
黏糊糊的番茄汁,沾了他满手。
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一下父亲,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比苍白。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旁边的巷子里,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姓刘,是村里的五保户,平时没少受徐强父母的接济。
她手里,紧紧攥着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快步跑到徐建国身边,不由分说地就把鸡蛋塞进了他的手里。
“建国……强子是个好娃……但是……你们……你们还是快走吧……”
刘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大鹏那个畜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别为了争口气,把命给丢了啊……”
说完,她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又立刻转身,一溜烟地跑回了巷子里,消失不见。
徐强看着父亲手里那两个温热的鸡蛋,再看看刘婆婆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知道,乡亲们不是真的麻木。
他们的心里,也有一杆秤,也知道谁对谁错。
只是,那份善良和正义,被贫穷和恐惧,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不敢露头。
他们敢怒,却不敢言。
因为他们,输不起。
而王大p鹏,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能在这个村子里,为所欲为,一手遮天!
凭什么?
这到底是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怒火,再次从徐强的心底里熊熊燃起。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他自己,也不仅仅是为了他父亲受到的屈辱。
更是为了刘婆婆临走时,那恐惧的眼神。
为了老支书离去时,那悲凉的叹息。
为了所有村民,那一张张想怒又不敢怒的、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脸!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依旧瘫坐在地上的父亲面前。
“爸。”
他轻声叫道。
徐建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儿啊……听爸一句劝,咱们……咱们明天就走,去城里,哪怕是去要饭,也比在这儿丢了命强啊……”
“爸,我不走。”
徐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伸出手,擦掉父亲脸上的泪水,一字一句地说道。
“该走的,不是我们。”
“是他们。”
徐建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
他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团火。
一团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点燃的、熊熊燃烧的火!
“强子,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强没有直接回答,他扶起父亲,又将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扶正,把还能要的青菜重新装回车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着村委会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爸,你不是一直问我,大学四年,都学了些什么吗?”
徐建ouo一愣。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徐强咧开嘴,露出一抹自信的、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笑容。
“我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就是怎么把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人,变成一群能把天都给捅破的战士。”
“还有,怎么把一个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土皇帝,从他的宝座上,给活生生地拽下来!”
徐建国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儿子在说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的儿子,好像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他看着徐强,下意识地问道:“那你……你打算怎么把他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