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强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父亲徐建国那片早已绝望的心湖。
信?
怎么信?
拿什么信?
徐建国看着儿子那张年轻、执拗、甚至有些天真的脸,再想想门外那些毫不掩饰的嘲笑和王大鹏那张一手遮天的脸,他只觉得一阵锥心的无力。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沙哑地说道:“儿啊……算爸求你了,别闹了,行吗?”
“咱们家,经不起折腾了……”
说完,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转过身,蹲在了墙角,那佝偻的背影,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山。
徐强看着父亲的背影,心头一痛。
他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无法抚平父母内心的恐惧。
他需要做的,不是解释。
是行动!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
几分钟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
那是村委会大院里,那间早已废弃的广播室的钥匙。
他上中学时,有段时间被老支书抓去当过小广播员,负责念念报纸,放放通知,这串钥匙,后来就一直忘在他这里,没被收回去。
“你要干什么去?”吴秀兰看着那串钥匙,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去借村里的大喇叭,说几句话。”徐强说得云淡风轻。
“你疯了!”
徐建国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冲过来就要抢那串钥匙。
“你还要去丢人现眼!你是不是非要把王大鹏惹火了,让他带人来把我们家给砸了,你才甘心啊!”
“爸,妈。”徐强侧身躲过,他看着惊惶失措的父母,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异常的冷静。
“给我十分钟。”
“就十分钟。”
“如果十分钟后,我没能让村里人改变看法,我立刻就去王大鹏家,给他磕头认错,然后买车票走人,这辈子都不再回来。”
说完,他不等父母再反应,拉开门,毅然决然地走进了暮色之中。
……
傍晚,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候。
红峰村,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吃饭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许多,生怕被谁家听了去。
白天的闹剧,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嘲笑归嘲笑,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王大鹏这头被惹毛了的疯狗,接下来,肯定要咬人了。
而徐家,就是他第一个要撕碎的目标。
就在这时。
“滋……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毫无征兆地,从村里那几个早已生锈、平时只在选举或开大会时才会响的大喇叭里,传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所有人一跳。
正在吃饭的,放下了筷子。
正在看电视的,按下了静音。
正在院子里乘凉的,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村委会大院的方向。
怎么回事?
这个点儿,村里怎么会开广播?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年轻、清晰、充满了力量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红峰村的每一个角落!
“红峰村的叔叔伯伯,婶子阿姨,兄弟姐妹们!”
“我是徐强。”
“我知道,现在,你们很多人都在骂我,骂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是个只会给家里惹祸的疯子。”
这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村西头的王大鹏家,他正端着酒杯,听着手下的奉承,听到这个声音,酒杯“啪”的一声,被他捏得粉碎!
“这个小王八蛋!他想干什么!”王大鹏怒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广播里,徐强的声音,还在继续。
“没错,我就是个傻子,就是个疯子!”
“因为我竟然觉得,咱们红峰村的人,不该是现在这个活法!”
“我竟然觉得,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卖了钱,不该被人平白无故地抽走一层!”
“我竟然觉得,咱们国家的扶贫款,发下来就该一分不少地,到咱们自己的手里!”
“我竟然还觉得,咱们的孩子,走在村里的路上,不该被某些人的儿子,像使唤下人一样,呼来喝去,甚至动手动脚!”
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
一句比一句,更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坎上!
村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他……他怎么敢说!
这些话,不就是大家私底下,连跟自家老婆孩子都不敢多说的怨气吗?
“三年前,镇上拨款,说要给我们村修路,那笔钱,足足有二十万!可现在呢?大家脚下的路,还是那条一下雨就满是泥浆的土路!那二十万,去哪儿了?”
“去年,上面搞新农合,每家每户交钱,村委会又以‘手续费’的名义,每家多收了五十块!全村三百多户,这又是将近两万块!这笔钱,又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张大爷家的征地款,李二叔家的低保名额,王家嫂子申请了三年的危房改造补贴……”
徐强,没有说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把他昨天在纸上写下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一桩一桩,血淋淋地,撕开了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每一件事,都和村民们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
“他……他怎么知道的……”一个村民,端着饭碗,手在微微发抖。
“这些账,王大鹏不是说,早就平了吗?”另一个村民脸色发白。
广播里,徐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愤的嘶吼!
“叔叔伯伯们!我们是农民,我们靠天吃饭,我们流血流汗,我们不容易!”
“可为什么,我们用汗水换来的那点活命钱,要被别人当成理所当然的提款机?”
“为什么,我们应得的补贴和福利,要看别人的脸色,甚至要跪下来求别人?”
“为什么,我们在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上,活得却像个外人像个奴才!”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在红峰村的上空炸响。
“就凭他王大鹏,有个当副镇长的舅舅吗?”
“就凭他,养了几个能打人的小混混吗?”
“不!”
“都不是!”
徐强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无比沉痛。
“真正让他能一手遮天的不是别人!”
“是我们自己!”
“是我们的懦弱!是我们的胆小!是我们的逆来顺生!是我们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们忍了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他越来越嚣张的嘴脸!换来的是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的贪婪!”
“我们再忍下去,他就要把我们的骨头,都给敲碎了,熬成油喂他自己家的狗!”
这番话,太狠了!
也太真实了!
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每个村民的心上。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听着听着,手里的筷子,已经被捏得“咯咯”作响。
“够了!”
王大鹏的家里,他一脚踹翻了桌子,满桌的酒菜碎了一地。
“去!马上去广播室!把那个小王八蛋给我抓过来!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了!”他对着身边几个手下,疯狂地咆哮道。
此时此刻,广播里,徐强的声音,也达到了最高潮!
“乡亲们!我徐强,今天站出来,不是为了我爸昨天受的委屈,更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想当什么官!”
“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我们,不是牲口!我们是人!”
“我们有权,活得更有尊严!”
“我们有权,选一个能真正为我们说话,为我们办事,带领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人,来当这个家!”
“这个家,不该由一个只知道吸我们血的蛀虫来当!”
“他王大p鹏的任期,马上就要到了!新的选举,就在眼前!”
“这一次,我请求大家,别再因为害怕,别再因为那一点点可怜的小恩小惠,就把手里的那张票,随随便便地投出去!”
“把票,投给那个能让我们的孩子,昂首挺胸走路的人!”
“把票,投给那个能让我们的腰包,真正鼓起来的人!”
“把票,投给我们红峰村,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的话说完了!”
“滋啦——”
广播的声音,戛然而生。
整个红峰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的死寂。
所有人都还抬着头,看着那个已经不再发声的大喇叭,久久无法回神。
他们的心里,仿佛有一座休眠了多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那是一种被遗忘了太久的渴望!
那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好……说得好啊!”
不知是谁家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嚎啕的大哭!
而在村委会大院,那间破旧的广播室门口。
徐强刚刚推开门,就被眼前的一幕堵住了去路。
王大鹏,带着他儿子王虎,还有那几个地痞流氓,正黑压压地站在门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能杀人的狞笑。
王大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鼓着掌,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子,可以啊。”
他看着徐强,眼神阴冷得像一条毒蛇。
“有种。”
“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不是想竞选吗?”王大鹏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徐强的脸上,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想跟我斗你得先问问,你有没有那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