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寰四年，上元之夜。
千门开锁，万灯齐明。
朱雀大街上，京城中轴，花灯焰火，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金吾不禁夜。
朗月清辉洒在蜿蜒的朱雀河上，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连绵的灯影。
朱雀河畔，前来观灯的人数不胜数。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说的便是这般景象。
河边搭着戏台，台上伶人妆容精致，水袖翻飞，清亮的唱腔穿透嘈杂的人声，演绎着才子佳人或忠肝义胆的故事。
一曲毕，台下人群熙攘，喝彩如雷，不少人撒钱打赏。
在这片几乎要沸腾的市井喧嚣中，李玄彻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他一身玄色暗纹锦缎常服，外罩一件通体纯黑的狐裘大氅，长及脚踝，华贵而低调。
然而，那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度，高大挺拔的身形，以及即便在人群中也难以掩藏的的俊朗面容，让他与周遭洋溢着平民欢乐的环境格格不入。
也正因这份格格不入的卓然，吸引了许多女子或大胆、或羞涩的注目。
他的手臂始终紧紧揽在姜栯肩头，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半圈在自己怀中。
拥挤的人潮中，他像一堵移动的墙，将所有可能靠近、碰触到她的人隔开。
姜栯挣脱不了，索性由着他。
因为她知道，在外他的警惕和掌控只会更甚。
她将注意力投向这片她阔别已久的喧嚣人间。
美目流转，四下顾盼。
灯山灯海，晃得人眼花。
李玄彻看着游人如织，俊美不可逼视的眉宇间阴霾笼罩，沉声道：“这边人太多，杂得很。我们去人少些的地方。”
不是商量，是决定。
话音刚落，不等姜栯回应，他已揽着她离开这片人潮拥挤的地方。
毕竟姜栯有过一次前科。
且她怀有身孕，一个不小心便是......他不敢深想下去。
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带她出来的。
这外间的“热闹”远比他预想的更难以掌控，潜在的风险过多。
他甚至没有等待姜栯可能出现的任何回应，揽着她转身，离开了这片人最密集的核心区域。
转过一个街角，喧嚣稍减。
此处的景致与方才的市井繁华又有所不同。
这里竟是一处灯谜擂台，文人雅士聚集之地。
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搭着雅致的竹棚，棚檐下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比之外面市集上的更为精巧雅致，绘着山水花鸟，题着诗词墨宝。
且这边的房屋多是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显然非寻常百姓之家。
姜栯微微喘息，稳了稳心神。
李玄彻问：“阿栯，累了吗？”
话落，姜栯无语。
话分两头。
朱雀大街另一端，同样沐浴在上元灯火中的，还有英国公裴晏与其妹怡乐县主裴梨。
裴晏本无意在此刻外出。
元旦宫宴上帝王突如其来的赐婚之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回府后更是思绪纷乱，哪有闲情逸致赏灯。
奈何架不住妹妹裴梨的软磨硬泡。
裴梨振振有词：“阿兄，你年后就要去北疆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最后一个在京城的元宵，还不陪我好好逛逛？你很久很久没有陪过阿梨了。”
看着妹妹澄澈而充满期待的眼眸，裴晏心中微软，终是无奈应允。
是啊，年后一别，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时。
于是，便有了此刻景象。
裴梨如同出笼的雀鸟，一身鲜亮的红色锦袄，披着同色的狐裘斗篷，唯有白色狐围脖点缀。
她说喜庆，才穿的红衣。
她在人群中灵巧穿梭，看到糖人要买，听到热闹处便要挤进去看。
裴晏则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一身靛蓝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过多关注周遭的繁华，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前方妹妹欢快的背影上，默默守护，确保无人冲撞到她。
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笑容，他冷峻的眉眼间也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温和。
只是，这温和之下，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烦郁。
妹妹裴梨，似乎已从最初对陛下那份少女情愫中走了出来，如今提起陛下，更多是寻常的亲近与敬畏，谈论起宫中的皇后表嫂，倒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与牵挂。
娶妻......对他而言，遥远得近乎陌生，亦是他这些年从未想过的事。
这些年，他的世界里只有军营、边防、兵法、操练。
陛下赐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裴家人丁单薄，如今只剩他与妹妹相依为命。
他身负英国公爵位，肩负着延续家族血脉、光耀门楣的责任。
开枝散叶，是他无法推卸的使命。
可是，娶一个素未谋面，毫无感情基础的女子为妻，与之共度余生……仅仅是设想，便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抗拒。
他的后半生，难道就要在相敬如“冰”中度过吗？
为了责任，牺牲掉个人对情感那一点点微末的期许？
罢了！
裴晏用力闭了闭眼，将脑海中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圣意已决，多想无益。
他是臣子，必须服从。
只是……心底那一点不甘的微澜，却难以彻底抚平。
“阿兄！”
裴梨清脆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沉思。
她不知何时跑了回来，眼睛亮晶晶地指着不远处，喜笑颜开。
“你看那边！好热闹，像是在猜灯谜，还有好多漂亮又雅致的花灯！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裴晏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处灯火通明却秩序井然之地，隐约可见文人墨客聚集，与周遭的市井喧嚣略有不同。
他点了点头。
“好，去看看。不过人也不少，不要乱跑。”
“知道啦！”
裴梨欢快地应了一声，主动伸手拉住兄长的衣袖，往那边走去。
裴晏任由她拉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片灯火阑珊处。
然而，就在他随意一瞥间，却在攒动的人影边缘，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熟悉、又绝对意想不到的身影。
玄色狐裘，高大挺拔，即便在人群中依然卓尔不群。
那是……陛下？
以及陛下身侧，被小心翼翼护在其臂弯里那个纤柔昳丽的女子……
随后，裴梨也看到了帝后二人，她指着某个方向，对着身侧的裴晏道：“阿兄，在这边，是表兄表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