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栯清绝玉颜那层阴霾散了,秋眸似有涟漪轻漾。
桃夭和春禾对视一眼。
这猫儿被拾掇干净后,竟乖巧温顺得不像话,与早上那脏兮兮、可怜巴巴的模样判若两“猫”。
尤其它对着皇后殿下这般亲近依赖,着实令人称奇。
或许,这便是缘分?
姜栯看向桃夭,问:“桃夭,你去看看能不能给这猫弄些吃的和喝的?”
“好的,殿下,奴婢这就去准备。”桃夭连忙应下。
春禾见姜栯眉宇间那沉郁之色散去不少,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她含笑提议道:“殿下,这猫儿与您如此投缘,又这般乖巧可爱,您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总不好一直‘猫猫’地叫着。”
取个名字?
姜栯抚摸着猫咪的手微微一顿。
名字,意味着一种牵绊。
她垂眸,看着掌心下这团温顺的橘色。
猫咪似乎察觉到她动作的停顿,仰起小脸,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又“喵”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姜栯心中最后那点迟疑也消散了。
叫什么好呢?
它的毛色是温暖明亮的橘,像秋日最醇厚的阳光。
姜栯黛眉弯如新月,道:“就叫......乡音吧。”
春禾不明就里,好奇问一句:“殿下,‘乡音’是何寓意呀?”
姜栯眉眼染上几分忧郁,缄默一阵,终是道出取名的含义。
“乡音,就是......家乡的声音。”
乡音似乎很喜欢它的新名字,连声“喵喵~”
春禾感受到了姜栯情绪地低落,喃喃道:“殿下......”
殿下此刻为猫取这样一个名字,陛下若知……会作何想?
不多时,桃夭从院外回来,手中端着一个木碗。
里面是羊乳。
“殿下,这三清观竟然有养羊,这是一个小道士给我的。”
桃夭把木碗放在乡音前,它很快低下头去喝奶。
乡音吃饱了心情愉悦,它抬起沾着一点奶渍的小脸,冲着姜栯软软地“喵”了一声,尾音绵长,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甚至还惬意地眯起眼,尾巴尖欢快地摇了摇。
姜栯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替乡音擦了擦嘴边的奶渍,动作自然而轻柔。
“乡音,吃饱了吗?”
乡音:“喵~”
尾音上扬,像是肯定的答复。
“看来是吃饱了。”
姜栯娇颜都明媚起来,悠缓起身,伸手去抱乡音。
桃夭瞳孔微缩,“殿下,我来抱吧!”
“殿下,让奴婢来!”
几乎是同时,春禾与桃夭异口同声地急急开口,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
两人说完,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
这山间野猫虽说洗净检查过,但毕竟野性未除,万一挣扎蹬踏,或是携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们不敢细想。
姜栯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却没有收回。
“不用,我自己抱。”
随后,她转过身,抱着乡音径直朝着院门走去。
“殿下,您要去哪里?”
姜栯默然一霎,轻柔地回道:“随便逛逛。”
说完,不再理会身后宫女忧心忡忡的目光,她踏出了院门。
二人只得快步跟上。
几名玄甲卫紧随其后,其中便是以陆垚为首。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石小径上,两侧竹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远处山峦叠翠,鸟鸣啁啾。
姜栯并不在意身后的跟随。
她只是抱着猫,沿着记忆中来时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心底的阴郁。
不知不觉,她们来到竹林旁的一片空地,这里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表面平整光滑,被岁月和风雨打磨得温润。
石台旁有一汪小小的泉眼,泉水清冽,汩汩而出,注入下方一个脸盆大小的石臼中,清澈见底。
姜栯在石台边坐下,将乡音轻轻放在身侧。
石台不远处,便是竹林边缘一片开阔的青草地。
正值春日,草色鲜嫩欲滴,如同铺开的一大块浓得化不开的碧色绒毯。
春风吹拂。
风语流光萱草香,绿莹翩翩舞碧浪。
姜栯呆呆地看着那一大片绿草。
泉水叮咚,竹叶沙沙,波光粼粼。
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姜栯静静地坐着,目光有些空茫地追随着那片起伏的绿色波浪。
怀乡的愁绪似乎被这片刻的宁静稀释了。
竹林深处,一道目光,已悄无声息地停留在此处许久。
那是一个身着普通灰白道服,未戴冠冕的年轻道士。
他的一双碧眸,并非寻常道人观景悟道时的空明超然,此时带着一种专注与审视。
“小师弟,你的心......不静。”
一道清和温润,却仿佛能直透心底的声音传入年轻道士耳中。
年轻道士浑身一滞,缓缓转过身。
来者同自己一般的道服,未有佩饰点缀,灰白衣袍仅隐约显着淡淡的云纹。
他面容清隽,气质出尘,正是国师姬瑜。
年轻道士淡淡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姬瑜的目光并未先落在转身的师弟身上,而是顺着对方先前凝望的方向,轻飘飘地望了过去,恰好将石台边那幅静谧的画面收入眼底。
他双眸眯了眯,随即将目光落回到自己这个小师弟身上。
美丰姿,骨格俊。
芙蓉面,似银盆。
他这个师弟真真就男身女相,雌雄难辨,生得一副好皮囊。
就连小师弟的姓名都取自玄清山。
姬瑜顺势而问:“玄清,你在此处……看了多久?”
玄清神色无澜,淡声回语:“不久。大师兄何时来的?”
“在你心神俱被外相所摄时。”姬瑜的声音依旧清和,却字字清晰,“玄清,你忘了师父的教诲?‘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
玄清眸底有暗流涌动,抿紧了色泽浅淡的唇,没有回答。
姬瑜别有深意地问:“你可知她是谁?”
玄清轻描淡写般道出四个字:“大乾皇后。”
“你明明知晓,她身上牵涉的因果太大,红尘浊气太深。你过于关注,恐生妄念,易惹尘埃,更易……引火烧身。”
语尽的一瞬,玄清脱口而出:“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中自知。”
姬瑜轻微凝眸,毫不避讳地直言他的悸动。
“今日之事,我不会告知任何人。但你自己需谨记,何处该行,何处该止。这玄清山的清净,是你修行之所,莫要让外物扰了根本。”
正言道之时,他顿了顿,转眸再望向那处静坐的姜栯,意味深长地接上后半句:
“有些人,有些事,远观即可,切勿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