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接过钱袋子,道谢后便背上背篓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未辨出那纱幔之后,是他阔别数载、念念不忘的故人。
姜栯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然蜷缩,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久久不散。
她静静望着那道离去的清瘦背影。
舞阳一直默默留意着她的状态,察觉出她周身萦绕的低落沉郁,却碍于场合,未曾多言。
夏果果从后院捧着一盆药材折返回前堂,正巧看见离开的谢安,忍不住凑趣感慨。
“师父,这谢郎中人可真是俊,就是不知他是否已娶妻?”
闻言,陈婉之有一瞬无语,睨了眼自家徒弟。
“人家有没有妻子,关你什么事?”
夏果果瘪嘴,“我不好奇嘛~”
陈婉之微抬眉眼,字字中肯:
“你与其好奇旁人婚嫁私事,不如多花些心思钻研药理。怎么不见你日日追问草药性味、方剂用法,偏偏对这些闲事上心?”
夏果果一噎。
师父永远这般,三言两语便能掐断所有八卦心思,让人无从接话。
一旁的陈岁年看得真切,捂嘴偷笑。
陈婉之无暇顾及徒弟们的小打小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姜栯和舞阳二人。
她语气温和致歉:“二位久等了,方才收药耽搁了些许时辰,还望莫怪。”
她说罢,转头朝向柜台方向,利落吩咐:“岁年,依照方才定下的方子,配齐内服汤药与外敷药膏,仔细分拣、打包妥当,切勿错漏药量。”
“是,师父!”
陈岁年立刻收敛笑意,端正神色,转身去认真翻找柜中药材,分拣称重,动作娴熟利落。
陈婉之目光落回姜栯身上,隔着一层轻薄朦胧的帷帽纱幔,看不清她真切神色。
她只能察觉到姜栯周身气场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神落寞。
她微微沉吟,轻声宽慰:“你无需挂心伤势,你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只需按时服药静养,忌劳累、忌大幅拉扯,不出半月便可全然痊愈。”
姜栯闻言,才勉强从纷乱的心绪中抽神,轻轻点头。
她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哑:“多谢陈郎中费心。”
陈婉之察言观色,见她心绪不宁,也不再多言。
姜栯是想问陈婉之关于谢安的事的,但思前想后,还是选择什么都不问。
回到自家小院,舞阳拉着姜栯回了房间。
“怎么回事?”
姜栯自然知道舞阳问什么,也心知瞒不过她,也无意再隐瞒。
“一个故人。”
返程的一路,舞阳早已在心底推演过无数种可能,二人必然是旧识渊源。
此刻听见答案,并无半分意外。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吗?我也不知道。”姜栯摇头,“我只知道自己若是靠近他,只会给他带来霉运。”
她身上藏着滔天隐秘,身处风波中心,明暗势力皆在窥探试探。
她绝不能亲手打破他现有的安稳。
舞阳闻言,英眉紧蹙。他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生活,
姜栯再道:“他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生活,我不该、也不能再去打扰他的平静。”
舞阳双眸微凝,若有所思地看她。
“那日后若是碰见,你打算如何?”
姜栯良久不答。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幔,却吹不散姜栯心口沉甸甸的郁结。
她怅然回语:“相逢何必曾相识。”
自当有执念藏于心上。
既然相见不能认,不如就此陌路。
舞阳看着她眼底强压下去的泪光与酸涩,上前一步,轻轻抬手拥住她单薄的肩头。
“我懂了。日后但凡遇见,我便替你挡在前面,替你避开所有碰面的可能。”
“阿舞,谢谢你。”
“这有什么可谢的。”舞阳凝眸而道,“如今你这般,他大抵也认不出你。”
姜栯默然颔首,将这份遗憾彻底压入心底,不再多想。
日子悄然流转数日,姜栯右臂的拉伤伤势日渐好转,终于能够正常屈伸,不再似从前那般牵动即痛。
陈郎中再三叮嘱,筋骨初愈,未来一段时日万万不可提拎重物、过度用力,需得细心养护。
......
这日辰时末,朝日高悬。
司户厅大堂。
魏昭屹一身官袍,端坐在官位之上,眉眼深沉如渊,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然气场。
他望着堂下,审视着厅中众人。
姜栯一身素色常服,静静立在他正前方数步之外,轻低下头,朝他俯首一拜。
“参军,不知有何吩咐?”
魏昭屹神色凝肃,语调忽作低沉:“今日召你,是有要事交代。圣驾已至福州,据本参军预判,陛下预计将于下月巡至粤州地界。”
“圣上巡幸,各地民生农事、官田政绩皆是必查要务。故此,粤州官田开垦、整改、规整一应事宜,必须即刻提速,赶在圣驾抵达之前尽数完善,不得有半分纰漏。”
轰然一语,如同惊雷乍响,猝不及防炸在姜栯耳畔。
她垂在宽大衣袖中的双手骤然收紧,指节死死攥拢。
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浑身克制不住地微微轻颤,细微的战栗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玄彻要来了!
她蛰伏躲藏数年,改容貌、换身份......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只求安稳避世,远离他。
可如今,他即将抵达她藏身的方寸之地。
过往的一幕幕翻涌而上,瞬间冲垮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心绪。
此时,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全然失了应答之力。
满堂寂静,唯有她一人失神凝滞,突兀至极。
魏昭屹何等敏锐,一眼便察觉出她的异常。
他眸底掠过一丝幽深的探究,眉头微微拧起,嗓音冷冽落地:
“右江!”
姜栯被这一喊,醒过神来,抬头望向他。
魏昭屹凝神而望,微冷的话语从口中说出:“你在发什么呆?”
姜栯快速收敛心神,语声虚弱无力,带着恰到好处的孱弱:“参军,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头目昏沉,想先行归家休息。”
魏昭屹怜悯之心似有瞬间在作祟,蓦地缓下神情。
“也罢,既然身子不适,便先行回去休养。”
“后续一切事宜,我会让魏青登门与你对接。”
姜栯心底一沉,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异样,只低眉俯首。
“行。”
随即,她转身便走。
魏昭屹望着她仓促离去,眼底是一片幽深莫测的暗沉。
圣驾将至,她听了却这等反常姿态,愈发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测。
这位藏锋敛迹、身怀大才的小江先生,来路绝对不简单......
他沉思许久。
也没把右江往和帝王有关系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