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霞色笼罩天地。
走出御帐的李凌骁周体发寒,双腿止不住地虚软,吐字近乎颤栗:“爹,我腿有些发软。”
方才御帐之内那股无形压顶的天威,直到踏出帐帘,依旧盘桓不散。
李柏眉头一蹙,低喝一声:“没出息!”
李凌骁偏头看向李柏,无语凝噎。
你明明也没好到哪里去!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沿着营道缓步向外行走,一路避让往来巡营的玄甲士卒
行至营门马厩,二人正准备翻身上马,身后忽然传来两道急切的脚步声。
“定王殿下。”
即将上马的李柏循声转身,看着一老一少两个内侍,脸上神情变幻。
他拱手躬身,拘谨道:“二位公公,不知有何吩咐?”
一旁的李凌骁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心口突突狂跳。
内侍陈望道:“陛下有口谕——”
闻言,父子二人眼底皆是惶惑不安,同一个念头同时浮上心头。
糟了,莫不是陛下不打算放过他们父子二人?
陈望缓缓转述帝王口谕:“定王,世子,朕念你父子二人自城中远道赶来,一路车马奔波甚是辛劳,不必即刻回城。今夜暂且留在军营歇息一晚,明日随朕一同入城。”
李柏道:“臣,遵陛下口谕。劳烦公公回帐代为复命,臣父子二人谨遵圣令。”
“定王客气。”陈望微微颔首,指向身后侧自己的干儿子陈行,“稍后便由他引路,带二位前往预备好的营帐歇息。”
“有劳公公安排。”李柏连忙应声。
陈望不多停留,转身折返御帐复命。
名叫陈行的年轻内侍脸上噙着得体的浅笑,姿态恭谨:“定王殿下,世子,请随我来。”
父子二人跟着陈行,一路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营帐。
踏入帐内,陈设简单齐备,铺盖、案几一应俱全。
足以安顿父子二人一夜。
李柏拿出几颗的金豆子,悄然递上前,语气温和圆滑:“有劳公公带路,这点不成敬意,权当请公公喝茶。”
陈行坦然伸手接过金豆子,麻利收入袖囊,面上笑意更浓:“殿下太过客气。二位安心在此休憩,明日清晨,我自会前来传唤。”
李柏道:“有劳公公费心。”
陈行行了一礼后,转身退出营帐。
帐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紧绷的心神方才稍稍松弛。
李凌骁才开口问:“爹,陛下特意留我们父子在军营过夜,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柏凝眉,语气凝重:“不知道。帝王心思,从来难猜。”
忽地,李凌骁像是猛地想起一桩大事,眼神闪烁了下,话锋陡然一转:“对了爹,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李柏心绪烦乱,斜睨了眼自己儿子。
“你的那些屁事,老子现下没心思听!”
“不是我的事,是皇太女的。”
短短一句话入耳,李柏瞳孔骤缩,脸孔冷如寒霜。
“逆子!你不想活就算了,还想连累整个定王府吗!”
“爹!你先别发火,听我把话说完!”李凌骁急忙低声辩解。
李柏拧紧眉头,深知此事凶险至极,可也想弄清儿子究竟窥见了什么。
“快说!”
李凌骁三言两语说完来龙去脉。
听完叙述,李柏呼吸一滞,沉声确认:“你是说,皇太女的样貌,像极了你从前在陈氏医馆偶遇的那名女子?”
“爹,我绝没有骗你。”李凌骁神色郑重,连连点头。
“皇太女和右姐姐实在太过相像。”
记忆深处,那是一道纤弱美丽的倩影,鲜妍明媚......
李柏陷入沉思。
那日,魏昭屹提到的一事。
如今再结合儿子这番话,无数纷乱猜想在心底盘旋交织。
原来,皇后殿下早就与自己儿子碰过面了。
可如今......皇后殿下疑似被劫。
他沉默许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警示:“此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无论对内对外,半个字都不许再提。”
李凌骁心头一紧:“爹……”
“你可知这其中牵扯多少忌讳?”李柏目光锐利,“还是那句话,对于这类事,要学会闭嘴!”
李凌骁想起御座上李玄彻那双冰冷慑人的凤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儿子记下了,绝不再向外人吐露分毫。”
李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绪纷乱,走到铺盖坐下。
他原以为平定粤州之乱后,只需安稳守好属地便可。
如今看来,情况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万倍!
满帐沉寂,藏尽人心惶惶。
......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散尽,万里晴空澄澈明朗。
军营号角嘹亮吹响,彻响四野,打破清晨静谧。
八百玄甲精锐整装列阵。
李玄彻一身玄色帝袍,身姿挺拔矜贵,气度卓然。
他抱着小栒昭上了御驾。
不多时,御驾启程,八百铁骑护驾随行,浩浩荡荡朝着粤州城内进发。
百姓沿街伫立等候,人人神色敬畏,翘首以盼,欲一睹天颜,感念陛下平定战乱、还一方安宁的恩德。
车马行至城中府衙门前,稳稳停驻。
府衙外,一众文武官员早早列队肃立,人人冠戴整齐、神色恭谨,诚惶诚恐垂首等候接驾。
车帘被内侍轻轻掀开。
李玄彻抱着小栒昭走出御驾,缓步踏下台阶。
文武官员齐齐躬身作揖。
“参见陛下。”
“参见皇太女殿下。”
人海拥挤错落之间,舞阳就静静立在人群侧边,一双清亮眼眸,死死定格在那对父女身上。
看清小栒昭的面貌后,她身躯骤然僵住。
那是......阿栯的女儿!
模样实在像极了阿栯。
就在她发愣之际,她身侧的阿林拉了拉她的衣袖。
“舞姐姐,你怎么了?”
轻柔的拉扯力道瞬间将舞阳从翻涌的思绪里拽回现实。
舞阳回神,俯眸看向阿林。
“我们先回家。”
半个时辰后,城东小院。
自进门以来,舞阳便始终失神落魄,步履虚浮。
阿木看着回来的两个姐姐,苍白小脸露出笑容。
“你们回来啦。”
阿林赶忙上前去扶弟弟,关切问一句:“阿木,今日怎么样了?”
阿木应答:“好多啦。方才陈郎中来了家里,还看了我的伤口,说我恢复得极快呢。”
“那就好。”
阿林松了口气,心头大石落地。
姐弟二人寒暄过后,方才后知后觉发现立在廊下的舞阳。
阿林心头一紧,担忧上前追问:“舞姐姐,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是很好,要不要我去喊陈郎中来给您看看?”
“不用。”
舞阳声音轻缓无力,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勉强压下心底万千波澜。
她不是身子不适,是心头太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