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再次归于静谧，杨令妩独自坐在榻前，指尖绕着披散下来的发丝，垂眸看着书籍。
青羽轻声走近，低声禀报：“娘娘，太子殿下回了行宫之后，大发雷霆，将殿内器物砸了大半，更是将所有过错都推在了魏王身上；魏王也不甘示弱，已经暗中派人回京，搜集太子的罪证，看来，这盘棋，很快就要落子了。”
“很好，他们闹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娘娘，陛下往这边来了。”青黛连忙低声提醒。
青黛话音刚落，杨令妩便随手将书卷搁在案上，迅速敛去眼底所有锋芒，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顺势斜倚在软榻上，眉眼间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倦意，唇瓣微抿，褪去了方才的算计，只剩一身柔弱温婉。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世民身着常服缓步走入，周身还带着暮风的微凉，眉宇间凝着未散的疲惫与愠怒，白日猎场上皇子相争的荒唐，依旧堵在他心头，难以疏解。
宫人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斥退，径直走到榻边坐下，周身的低气压，让殿内空气都随之凝滞。
杨令妩缓缓抬眸，眼底漾起浅浅的担忧，起身想要伺候，却被李世民伸手按住肩头，重新按回榻上。
“不必忙活，朕只想静静坐会儿。”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心力交瘁，抬手揉了揉眉心，半生征战夺天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开创盛世，却偏偏在教子一事上，输得一败涂地。
杨令妩没有多言，只是乖巧地靠在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揉按着他的太阳穴，“陛下莫要再想那些烦心事了，伤了心神，不值当。左右都是皇子们年少气盛，争强好胜罢了，等过些时日，想通了便好了。”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恰到好处，周身淡淡的兰香萦绕，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烦躁。李世民闭着眼，紧绷的肩头渐渐放松，长叹一声：“年少气盛？承乾已是太子，储君之位稳固，却依旧心性狭隘，容不得兄弟；青雀满腹才华，却野心勃勃，觊觎储位，手足相残，何其可悲！”
言语间，满是帝王的无奈与悲凉。
杨令妩手下动作不停，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陛下，人心向来最难测，权势当前，难免会迷了心智。只是好在，诸位皇子中，还有雉奴这般心性纯良、不争不抢的，也算是陛下的慰藉了。”
她刻意提起李治，字字轻柔，却句句都在加深李世民对李治的好感。这些年她步步铺垫，就是要让李治在这场储位之争中，以退为进，成为李世民心中最后的选择。
李世民闻言，眸色微动，想起白日里李治安静伫立、从不参与纷争的模样，心头愈发觉得这个幼子仁厚沉稳，不似长子次子那般汲汲营营，倒真的是乱世之后，守成之君的好料子。
“还是雉奴省心。”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往后，你多替朕照拂着他，莫让他在这后宫之中，受了旁人委屈。”
“臣妾遵命。”杨令妩垂眸应下，眉眼温顺，“雉奴素来与臣妾亲近，臣妾自会待他如亲生孩儿一般，护着他，疼着他。”
话音落，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泛起几分怯意，轻声道：“陛下，今日猎场之上，太子与魏王殿下闹得那般难看，后宫之中难免会流言四起，臣妾……臣妾有些担心，日后太子殿下登基，会不会迁怒于臣妾与孩子们。”
她身子微微发颤，一副惶恐不安、柔弱可欺的模样，“臣妾出身前朝，本就身份敏感，这些年承蒙陛下厚爱，早已惹得旁人嫉妒，若是日后……臣妾无妨，只是曜儿、曕儿还有嘉宁，他们尚且年幼，臣妾怕护不住他们。”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担忧儿女，丝毫没有提及储位，更没有半分扶持李治的心思，可却精准戳中了李世民的软肋。
他低头看着怀中泪眼婆娑、满心惶恐的女子，想起她入宫多年，安分守己，从不参与后宫纷争，从不干涉朝政，一心只为他、为儿女，如今竟因皇子相争，这般不安，心头顿时涌起浓浓的怜惜与愧疚。
李世民伸手紧紧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抚过她的发丝，“妩儿放心，有朕在，谁敢动你和朕的孩儿分毫？”
“储位之事，朕心中自有决断，绝不会让心术不正之人，继承这大唐江山。若是承乾与泰儿依旧执迷不悟，不思悔改，朕便废了他们，另择贤明，护你和孩子们一世安稳！”
废长立幼，乃是国之大事，可他此刻，被怀中人的柔弱无助牵动心绪，又对李承乾、李泰失望透顶，已然动了易储的心思。
杨令妩靠在他怀中，听着这掷地有声的承诺，眸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随即被浓浓的动容取代，泪水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哽咽：“陛下……臣妾不求富贵权势，只求孩子们平安康健，只求能陪在陛下身边，足矣。”
她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将自己的依赖与柔弱尽数展现，彻底抚平了他所有的烦躁，也让易储的念头，在他心底深深扎根。
骊山行宫的夜色，静谧而幽深，可东宫与魏王府的暗斗，却已然愈演愈烈，彻底摆上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