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月间，李世民痛失两子，半生引以为傲的教子之念轰然崩塌。这位开创贞观盛世的帝王，眼底的雄才大略渐渐被疲惫与猜忌取代，再也不复早年虚心纳谏、从容理政的模样，朝堂之上愈发独断专行，身边亲信臣子，竟也难再入他心底。
亲征高句丽的惨败，成了压垮他的第一根稻草。铁骑铩羽而归，将士尸骨难还，挫败感狠狠击碎了他的骄傲，加之常年操劳落下的风疾，自此缠上其身，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成了常态，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迅速衰败下去。
而后关中突遭大旱，良田干裂，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李世民看着奏折上字字泣血的禀报，想起自己缔造的盛世竟落得这般境地，又念及皇子反目、朝堂动荡，心头郁结难舒。为安抚民心、祈求天降甘霖，他不顾众臣苦苦劝谏，执意斋戒祈雨，白日顶着烈日登坛祭祀，夜晚批阅赈灾奏折，几日几夜不曾合眼，更未进一口热食。
本就被风疾折磨得虚弱不堪的身躯，经此一番折腾，彻底垮了。
缠绵病榻之际，太医轮番诊治，汤药一碗碗灌下，却始终不见好转。李世民望着殿内熟悉的雕梁画栋，看着镜中自己日渐苍老、面色枯槁的模样，再看向身侧依旧眉眼如画、仿若时光未曾沾染半分的杨令妩，心底涌起无尽的恐慌与不甘。
他还未看够这万里江山，还未护够床榻前的人，还未看着幼子李治坐稳储位，怎能就此撒手人寰？
执念太深，便易入歧途。昔日不信鬼神、勤勉务实的帝王，终究开始迷信方士之说，痴迷起长生丹药，不顾太医百般劝阻，日日服食方士炼制的金石丹药，妄图以此续命，留住这盛世江山，留住身边的温柔乡。
丹药燥热，一点点侵蚀着他残存的生机，面色看似红润些许，实则内里早已被掏空，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
贞观二十二年夏，长安酷暑难耐，闷热的空气让李世民的风疾愈发严重，咳喘不止，寝食难安。为安心养病，也为远离长安这座让他心力交瘁的皇城，他下旨，携杨令妩与一众宫人侍从，迁往翠微宫避暑休养。
翠微宫坐落于终南山间，林木葱郁，清泉潺潺，远离朝堂纷争，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静谧。杨令妩陪着李世民搬入宫中，褪去往日华贵的宫装，只着一身素净的浅碧软裙，长发简单挽起，不施粉黛，愈发显得清丽柔弱，日夜守在帝王病榻前。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亲自为他煎药、喂饭，擦拭身体，夜里守在榻边，但凡他稍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与厌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看着李世民日渐衰弱的模样，她心底毫无波澜，甚至藏着一丝静待尘埃落定的淡然。
她恨他，恨他夺了大隋江山，恨他让她背负亡国公主的屈辱，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她也依赖他，依赖他的盛宠，依赖他给的安稳，让她得以在深宫立足，抚育儿女，完成多年布局。
如今，这位掌控她半生荣辱的帝王，即将走到生命尽头，她心中没有大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所求的，不过是在他离世之后，能凭借多年恩宠，护住三个孩儿，能靠着与李治多年的情分，在这深宫之中，安度余生，甚至，完成那深埋心底、从未敢与人言说的夙愿。
李世民清醒之时，总会紧紧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指尖满是力道，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
“妩儿，朕怕是……撑不下去了。”他嗓音沙哑干涩，每说一句话都带着喘息，“朕走了之后，雉奴仁厚，定会护着你，护着曜儿他们……你莫怕，朕在地下，也会护着你们。”
杨令妩伏在榻边，泪水潸然而下，沾湿了他的衣袖，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哽咽，满是不舍：“陛下莫要说这般丧气话，您定会好起来的，臣妾还要陪着陛下看遍长安花，还要陪着陛下安享晚年，臣妾不能没有陛下……”
她哭得我见犹怜，将柔弱与不舍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滴眼泪，都精准戳中李世民心底最后的柔软。
李世民心疼地轻抚她的发丝，眼底满是不舍与愧疚，叹道：“朕这一生，辜负了太多人，唯独对你，倾尽了所有真心。朕只恨，不能再多陪你几年……”
他贪恋她的温柔，贪恋她的顺从，贪恋她在他面前永远纯粹无害的模样，即便到了生命尽头，也从未真正看透，这副柔弱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玲珑心思与深沉算计。
在翠微宫的日子，杨令妩一面悉心照料李世民，一面暗中与东宫保持着隐秘联系。
已是太子的李治，时常以探望父皇为由，前往翠微宫。他早已褪去少年青涩，身姿挺拔，眉眼间渐生帝王气度，可每次见到杨令妩，眼底深藏的情愫依旧难以掩饰。
他不敢过于表露，只能借着请安、问候的由头，远远看她几眼，偶尔两人目光交汇，他便会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的炽热与执念，恭敬行礼，言语间却处处透着维护与关切。
“贵妃照料父皇辛苦了，还请务必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李治站在榻边，看着身形纤细、面色带着几分倦意的杨令妩，语气轻柔，满是心疼。
“太子殿下有心，有本宫在，陛下定会慢慢好转，殿下只需安心打理朝政，莫要让陛下分心。”
短短几句对话，却暗藏万千心绪。
她懂看了他眼底的情意，也懂他心中的执念。李治仁厚却不懦弱，看似温和，实则自有城府，这些年她悉心照拂，早已在他心底埋下最深的牵绊，待他登基之后，便是她彻底安稳之时。
李世民看着两人和睦相处，心中愈发欣慰，只当杨令妩与继子关系亲厚，更放心将身后事托付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