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回到798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厂房外面的路灯亮着，照着那扇大铁门。
他推门进去，里面很安静，白天的嘈杂、键盘声、电话声、人声，全都退潮了。
灯还亮着，几排日光灯管悬在半空，照着那些空荡荡的工位，只有几个值班的在电脑前忙活着。
绿萝安静地趴在桌上，叶子油亮亮的，像是睡着了。
他往二层看了一眼，杨雪办公室的灯黑着，杨倩办公室的灯也黑着。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他拿出手机，翻到杨倩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喂？”
杨倩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被窝里闷着说的。
许诺问她，
“你们走了？”
杨倩“嗯”了一声，
“这几天熬夜有点多，早点回来补补觉。”
许诺说，
“那你好好休息。”
杨倩也让他早点回来，别太晚。
许诺说好，挂了电话。
他想起杨雪给自己发的信息，暗暗叹了口气。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校内网后台的数字跳出来：
注册用户：3，827，461。
他盯着那排数字，心里算了一下，平均一天涨将近三十万，比上周快了不少。
开心农场开通用户已经过了三十万，有人在里面种萝卜、种土豆、种白菜，有人在偷别人的菜，有人在被偷之后骂骂咧咧地在留言板上写“谁偷了我的萝卜”。
他看着那些数据，忍不住笑了一下。
音乐频道的下载总数突破了三百五十万。
七里香还是第一，隐形的翅膀已经追到了第三，丁香花和老鼠爱大米还是咬得很紧。
他打开刀郎的专辑页面，《2002年的第一场雪》《冲动的惩罚》《西海情歌》，几首歌静静地躺在后台，等待上线。
他怕自己去拍mV来不及回来，提前把歌曲上传了，设了定时发布。
三天后，刀郎的专辑就会正式上线。
他又检查了一遍定时设置，确认没有问题，关掉页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798的夜很静，远处的厂房亮着几盏灯，大概是哪个艺术家还在工作室里加班。
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那些空着的工位，走过那面写满排期的白板，走过休闲区那把没人弹的吉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最里面的财务办公室，灯还亮着。
许诺愣了一下，走过去。
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林晚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单据，旁边放着一台计算器，屏幕上还显示着数字。
她低着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许诺，她有点紧张，从椅子上站起来，
“许总。”
许诺走过去，
“怎么还没下班？”
林晚晚看了看桌上的单据，
“我是兼职，快到月底了，提前处理一些，怕到时候有课处理不完。”
许诺看了一眼桌上那沓单据，发票、报销单、合同复印件，每一张都夹得整整齐齐，边上贴着彩色的标签纸，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分门别类。
他问她，
“不是还有一个财务吗？”
林晚晚低下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我怕有什么疏漏，多检查一下总是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许诺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头发扎成马尾。
桌上除了单据，还有一本翻开的《会计基础》，书页折了一个角，旁边放着一支荧光笔。
“还没吃饭吧？”
许诺说。
林晚晚抬起头，愣了一下。
“正好我也没吃。和你哥哥一起，我们去吃点东西。你也早点回学校，一个女孩子太晚了不安全。”
林晚晚犹豫了一下，把桌上的单据收好，装进抽屉里，
“我收拾一下。”
许诺走到门口，给林小军发了条消息：
“楼下等，去吃饭。”
林小军秒回了一个“好”。
林晚晚关了灯，跟着许诺往外走。
走廊里很暗，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许诺后面半步的距离。
走出公司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林晚晚缩了缩脖子，把毛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林小军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GL8停在路灯下面，引擎盖上的热气在冷风里飘。
他摇下车窗，看了妹妹一眼，没说话。
许诺拉开后车门，让林晚晚上去，自己坐进副驾驶。
车开了，林小军问，
“去哪儿？”
许诺想了想，
“找个暖和的地方，吃点热乎的。”
林小军点了点头，车拐出798，往东边开。
林晚晚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没说话。
许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忽明忽暗的。
车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北京涮肉”，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里面热气腾腾的。
三个人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通红，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小军把一盘羊肉推进去，羊肉在汤里翻滚几下就熟了，捞出来放在林晚晚碗里。
她低着头吃，没说话。
许诺也吃了几口，看她一直没夹菜，又给她涮了几片。
“学校那边忙不忙？”
许诺问她。
林晚晚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
“还行，这学期课不多。”
她顿了顿，
“就是月底要考试了，得抽时间复习。”
许诺点了点头，
“那你兼职这边不用太拼，考试要紧。”
林晚晚摇头，
“没事，我晚上回去看书，不影响。”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麻酱，
“这份工作挺好的，我不想耽误。”
林小军一直在吃肉，没怎么说话。
这时候忽然开口，
“她从小就这样，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
他看了一眼妹妹，语气很平，但许诺听得出里面的东西。
林晚晚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没接话。
许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许总。”
吃到一半，林晚晚去洗手间。
桌上只剩下许诺和林小军。
铜锅冒着热气，炭火噼啪响。
林小军夹了一块肉，没吃，放在碗里，
“许总，我妹妹的事，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低。
“她工作很认真，应该是我谢她。”
林小军点了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吃，
“她以前不这样的。我妈走了之后，她就不太说话了。在学校一个人，兼职一个人，吃饭也一个人。”
他顿了顿，
“来这儿之后好多了。她说公司的人都挺好。”
许诺说，
“以后会更好的。”
林小军点了点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林晚晚回来了，脸上带着水珠，大概是洗了把脸。
她坐下来，看了看锅里的肉，夹了一块，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吃了几口，她忽然说，
“许总，你那个mV，拍完了吗？”
许诺说还没，明天还有一天。
她点了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录新歌？”
许诺说快了，等mV拍完就录。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戳，
“你那个《童话》，我在校内网上看到了预告，好多人留言说等着听。”
许诺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
她点头，
“嗯，今天下午看的。底下有人留言说，光看预告就想哭。”
许诺笑了，
“那等正式上线了，你听了别哭。”
她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
“我不会哭的。”
许诺说好。
吃完饭，林小军去开车。
许诺和林晚晚站在门口等。
风小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晚晚忽然开口，
“许总，你那天在火车上，为什么要帮我？”
许诺想了想，
“没为什么，就是看不过去。”
她低下头，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谢谢你。”
许诺没接话，车来了，他拉开车门，让她上去。
车先开到对外经贸大学门口。
林晚晚下车，站在门口，隔着车窗对许诺说了声“许总，明天见”。
许诺说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然后跑进校门，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林小军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
“她很久没这么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