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出了门,石板路不长,阳光照在青砖墙上,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乱七八糟地飘着。
苏畅跟在他旁边,没有挽他的胳膊,只是并排走着,步子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见他眉头皱着,表情不太好看,心里七上八下的,想问又不敢问,怕听见什么不好的答案。
她爸在单位是出了名的严肃,说话不拐弯,她怕他说了什么重话,把许诺给吓着了。
“许诺,”
她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我爸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许诺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来,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心,有试探,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想让她担心,笑了一下,
“没有,叔叔人挺好,就是随便聊聊。”
苏畅看了他一眼,不太信,但他不说,她也就不问了。
到了巷子口,许诺停下来,
“你回去吧,外面冷。”
苏畅点了点头,
“那你路上小心。”
许诺上了车,林小军发动车子。
车开了,许诺从后视镜里看到苏畅还站在巷子口。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是刚才在书房里的那些对话,像录音机一样反复播放,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爸说的那些话,他自己说的那些话,都在脑子里转,越转越乱。
他开始想的太简单了。
他知道覃辉的水很深,但没想到这么深。
建行的事,是2005年爆出来的,牵连了一大片,行长落马,数不清的人被调查,震动整个金融圈。
机场的事,一直到2007年才出来。
是2007年才知道的吗?
不是。
是2007年才出了政策,如果不出政策,哪怕再过十年也不会出事。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愿意知道。
不是不能查,是查了以后没法收场。
知道的人装不知道,看见的人装没看见,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得不查的理由。
许诺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北京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那些灰蒙蒙的楼、光秃秃的树、红灯、绿灯、行人、自行车,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今天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
他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上一世吃过太多亏,早就学会了谨小慎微,学会了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只管好自己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
他当然不是闲得没事对付覃会,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凛然,更不是为了李佳欣。
他跟覃会无冤无仇,跟建行、机场也无冤无仇,他犯不着去得罪这些人。
他今天说那些话,是因为星美传媒、星美院线、影视基地,这些才是他甘愿冒险也要搞覃会的理由。
如果一步一步来,太慢了。
万达院线发展了多少年才起来?
从第一块银幕到成为行业老大,走了十几年。
他等不了十几年。
覃会手上有的东西,星美在全国的院线资源、影视基地的布局、以及传媒领域的牌照和渠道,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如果能接盘覃会的资产,诺言文化等于一口气省去了好几年的发展时间,而他要付出的代价,可能只是一点合规上不痛不痒的提前介入而已。
更何况,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诺言文化产业集团,校内网也不是。
从源头上来说,校内网只是他为了积累资本和用户所搭建的平台。
诺言文化更是从校内网衍生出来的副产品。
他真正想做的,是科技。
手机操作系统,切入手机制造领域,发展终端科技。
他要在这个移动互联网时代到来之前,先把底层系统做起来,把硬件研发做起来,把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都扎扎实实落到自己手里。
这才是他的路,是他重生回来真正想走的路。
文化娱乐只是手段,科技才是目的。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需要稳定的、持续的、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而这些,都要靠校内网和诺言文化去赚。
赚得越早、赚得越多、赚得越快,他在科技领域的布局就能越从容。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看过的那些商业案例,那些成功的企业家,没有一个不是踩着钢丝走过来的。
不是在风险中求生存,就是在危机中找机会。
今天他走的这一步,也许是钢丝上最危险的一步。
但他不后悔。
许诺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苏宁远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他连着抽了好几根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抽过烟了。
上次这样一根接一根地抽,还是三年前,部里那件事差点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最后虽然是虚惊一场,但他那晚在家里坐了一夜,烟灰缸满了又清,清了又满。
今天他又闻到了那种味道,不是烟味,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潮湿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有一块巨石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散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书房的光线里。
他又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燃烧的星。
他真的想象不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说出那些话。
不是愣头青式的莽撞,不是那种“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就是要说”的冲动。
许诺说的那些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每一句都像精确计算过,斩断了所有可能产生的负面后果。
他不说举报,不说调查,不说反腐,他说“跨境审批、外资入股、股权变更、牌照过户”,他说“高风险企业审慎管控”。
那些话听起来全是分内之事,没有越界,没有逾矩,没有得罪任何人。
可效果呢?
效果等同于给那个人的商业帝国套上了一把锁。
这把锁不是砸在他头上的大锤,而是嵌在他车轮里的钉子。
他仍然可以跑,但跑不快;
他仍然可以飞,但飞不远。
最终他会发现,最好的出路已经被堵死了,卷走的钱出不去,资产全锁在国内,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帝国像沙堡一样被潮水冲垮。
这可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想出来的招。
许多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全,许诺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商量,没有试探,没有结巴,每一句都说得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像是一个编剧在讲述他剧本里的情节,胸有成竹,波澜不惊。
不仅成熟,还有政治头脑。
许诺最后说的那些关于“履职分内事”“低调不留痕迹”“任期内风险治理小实绩”的话,简直像是当过多年干部的人写的。
他知道什么话能打动自己,知道什么边界不能越过,知道怎么把事情说得既紧迫又不危险,既重要又不越权。
这种分寸感,不是天生的,是见过世面、吃过亏、琢磨过人才会有的。
苏宁远不敢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从哪里得来的这种见识。
更主要的是,这事真要做好了,自己甚至有可能更进一步。
这一步,如果不是有特殊情况发生,自己一辈子都可能迈不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关着的,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次机会,但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往往只有那么一两次。
抓住了,就上去了;
抓不住,可能一辈子都在原地打转。
苏宁远做了这么多年官,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见过太多人走在他前面,也见过太多人掉在他后面。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自己的天花板。
但许诺今天给他掀开了一块砖,让他看到天花板上面还有光。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秘书的号码。
响了几声就接了。
“给我查一下覃会的星美、卓京系的负债率,注意保密。”
秘书那边顿了一下,没有多问,说了一个“好”字。
苏宁远把电话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盆兰花上,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许诺坐在他对面说那些话的样子,紧张的,但没结巴;
害怕的,但没退缩;
额头上冒汗了,但眼神一直没躲。
这个少年,自己竟然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