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许诺到了副省长办公室。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是浅灰色的,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像是某个本地画家的作品。
秘书领他进门的时候,副省长已经站起来了,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戴着一副银边的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摘下眼镜,笑着走过来,伸出手,
“许总,终于见面了。”
许诺跟他握了握手,
“陈省长,打扰了。”
陈副省长指了指沙发,
“坐,不用客气。”
许诺坐下来,秘书进来倒了茶,又退了出去。
陈副省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许总,潍坊那边产业园弄得怎么样了?听说二期都开工了。”
许诺说,
“进度还行,市里支持力度大,配套跟得上。”
陈副省长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那句看似随意的回复里藏着的分寸感,
“那就好,省里一直关注着这个项目。”
他接着又问了问许诺在北京的生活习不习惯,家里的老人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省里协调的。
许诺一一答了,没有急着转到正题。
他知道这种开场白是必要的铺垫,像是一辆正在缓缓启动的车,还不能急着换挡。
他想了想,决定主动把那扇门推开一道缝,像是也要替这场谈话确认一个方向。
“陈省长,我最近在规划一个电池生产基地。”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那句话先落稳,
“实验室那边的技术已经过了验证阶段,接下来需要落地量产。手机、汽车,以后都会用。现在还没有确定放在哪,想看看省里这边能不能协调一下。”
他说完之后,没有急着往下补充,留了一个自然的间隙,等对方先接住那扇正在被打开的门。
陈副省长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眼神里那层原本只是客气的光已经收了起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有多大?”
许诺说,
“最少五百亩起步。将来扩产需求还要更大。”
陈副省长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像是在心里把那块地的位置先过了一遍,
“高新区那边,齐鲁软件园旁边,有一块地,房子、厂房、道路管网全部完工,招商一直不太理想,入驻企业很少,大片厂房空置。那边内部已经可以用了,只是还没有人来。”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地方,泉城出口加工区配套产业地块,基础设施已经做完了,大部分厂房只完成了主体框架,内部还没做完。一期有七百多亩,等着人来接。”
许诺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在心里把那两块地的轮廓迅速对照了一下。
一块是已经可以拎包入住的现成厂房,一块是框架成型、等待内部填充的空壳。
他原本以为需要自己从零开始建,没想到对方直接递来了两个几乎可以随时接入的选项。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两块地在他心里先落位。
他抬起头,语气不急不慢,
“这两块地,我能不能都要?”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而非询问一个尚未确定的提议。
陈副省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也在心里重新评估那个数字的分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要的话,省里可以协调。不过两块地加起来超过一千两百亩,你那边吃得下吗?”
许诺没有犹豫,语气笃定,
“手机电池基地先启动。出口加工区那边的框架厂房改造周期会更短一些,高新区那块现成的可以直接用。两块地同时推进,不冲突。”
陈副省长没有接话,像是在心里重新核对那两份地图的比例尺和预留空间是否还能容纳他尚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点了点头,
“那行,我让人牵头协调。”
许诺说,
“谢谢陈省长。”
他站起来,伸出手,跟陈副省长握了一下。
陈副省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陈副省长的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话不多,但办事利落。
他领着许诺出了省政府大院,上了自己的车,在前面带路,一路往东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宽阔的马路,两侧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桠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车停在一扇大铁门前,秘书下车跟门卫说了几句话,铁门缓缓打开。
许诺下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工业园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条笔直的主干道贯穿南北,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厂房,浅灰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道路两侧的路灯已经装好了,绿化带里的冬青修剪得很整齐。
许诺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厂房大门。
园区配套齐全,厂房、办公楼、食堂、宿舍,基本都建好了,而且很多是标准厂房,三层框架结构,货梯、电力、消防设施都已到位。
他推开一扇虚掩的厂房大门,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平整干净,墙上的配电箱标识清晰,顶灯亮了几盏。
真的就是进来设备就能用的状态。
园区一共五百五十亩,现成的厂房、办公楼、宿舍、食堂,省去了他至少一年的建设周期。
秘书快步跟上来,
“许总,园区去年建成的,招商一直不太理想,目前只有几家小公司在这边,基本都是当仓库用。我们会尽快协调清退。”
许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几栋还没启用的办公楼外墙上,
“电池的研发和中试可以先放在这边。量产的话,这里靠近市区,环保和消防审批会比较麻烦,需要去日照那边看看,那边港口和原材料都有优势。”
秘书点了点头,记了下来。
许诺沿着主干道走到尽头,在一栋办公楼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整整齐齐等待入驻的园区,夕阳的光正从西边的云层里斜斜地透出来,把那些空着的厂房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转过身,对秘书说,
“你回去跟陈副省长说,明天就可以签意向。具体的招商条件,我会安排专门的团队过来对接。”
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干脆利落的决定方式。
秘书又说,副省长已经在省招待所安排了房间。
许诺本来想推辞,转念一想,还是答应了。
省招待所在泉城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没有挂牌,两侧种着高大的法桐,枝桠在暮色中交错成一片细密的阴影。
前台办入住的时候,许诺看了一眼那本翻旧的登记簿,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登记了十几页的单位名称和住宿日期。
许诺接过房卡,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米白色的漆,挂着几幅油画。
他想起上一世,也来过这里。
2012年的时候,省里建设局领导的儿子结婚,从潍坊调了一队婚车,他一个兄弟借了他的车,没给红包不说还让他免费当的司机。
他开了整整一天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连顿饭都没蹭上,末了还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个大场面,回去吹了好几年的牛。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离“那个圈子”很远,现在他坐在省招待所的窗边,对面是政府大院。
他兄弟现在应该还在上高中呢,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像他一样,也走到一个自己当年完全想不到的位置上。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为自己那个幼稚的过去,划下了一个迟到很久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