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在娲皇宫中,已经注视人间很久了。
自抟土造人至今,她在这尊神像上寄托了一缕神魂,时刻感受着人族的兴衰变迁。
这是她的孩子——从她捏出第一个泥人开始,从那些泥点在她手中化为鲜活的生命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放不下他们了。
她看着他们从蒙昧走向开化,从弱小走向强盛,从洪荒百族的食物成长为天地的主角。
伏羲画卦、神农尝草、轩辕定疆、大禹铸鼎——每一步她都看在眼里,每一步她都为之欣喜。
今日是她的圣诞,朝歌城中的女娲宫香火格外鼎盛。
她感应到那位年轻的人皇帝辛,正率领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向宫中而来。
帝辛——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帝乙废长立幼,将殷商江山交到了这个幼子手中,当时满朝哗然,女娲也曾微微皱眉。
但帝辛继位后的表现,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征伐东夷,开疆拓土,将数十年的边患一举荡平。
这份功业,放在历代人皇中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此时帝辛已率百官踏入女娲宫。
他身着黑色朝服,头戴冕冠,腰佩长剑,身形魁梧,气宇轩昂,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显得格外耀眼。
女娲透过神像的双眸看着他,看着他焚香叩拜,行三跪九叩之礼,一切如仪。
她心中微微颔首——这孩子虽然生性狂傲,但至少还懂得敬天法祖。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忽然从殿外卷入。
那风来得极为突然,将殿中悬挂的锦缎幔帐尽数吹起。
遮蔽神像的薄纱被风掀开,露出了她的真容。
女娲看到帝辛的目光落在了神像的面容之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敬畏,不是虔诚,不是人皇面对圣母时该有的庄重。
那是一个男人看到一个女人时的眼神——惊艳,贪婪,志在必得。
女娲的心沉了一下。
帝辛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神像,良久没有动弹。
女娲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面容上游移,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据为己有的珍宝。
他忽然吩咐左右取来笔墨,大步走到宫墙之前,提笔挥毫。
女娲看着他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她的脸色,越来越冷。
……
西昆仑。
青溯正在月桂园中与阿瑶饮茶。
封神量劫的事搅得他有些心烦,难得今日无事,便偷了半日清闲。
阿瑶新采的银桂在沸水中舒展开来,清香氤氲,与月桂园中飘散的花瓣气息交融在一起。
几只仙鹤在池边闲步,偶尔低头啄食灵草籽,姿态从容。
就在这时,一道气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西昆仑上空。
青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那是女娲的气息。
但今日这道气息与往常截然不同。
他与女娲相识于微末之时,那时他们都还是大罗金仙,结伴游历洪荒,一同经历道魔量劫那场席卷天地的生死之战。
她的气息他太熟悉了——平日里温和如春风化雨,便是动怒也带着几分克制的从容。
可此刻那股气息中裹挟的冷意,是他认识女娲无尽岁月以来从未感受过的。
像是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太久的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压着一道随时会裂开的暗纹。
青溯与阿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女娲与西昆仑两位是莫逆之交——青溯是她最信赖的师兄,阿瑶是她无话不谈的姐妹。
四人当年一同游历洪荒,一同面对过无数生死考验,那份情谊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同道之谊。
可即便如此,女娲也很少主动登门。
她性子要强,遇事习惯自己扛着,能让她主动来找他们的事,必然是大事中的大事。
上一次她主动来,还是为了伏羲转世。
这一次——
青溯放下茶杯,起身正要相迎,女娲已经从虚空中踏出,落在月桂园中。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彩衣翩然,面容端丽,但那张惯常温婉的脸上覆着一层青溯从未见过的寒霜。
她的眼眶微红,不是哭过的红,是被怒火烧红的。
她脚下所过之处,几片飘落的银桂花瓣无声凝成了冰晶,落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师妹。”
青溯拱手。
阿瑶已经站起身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问候,只是走到女娲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像一截在寒泉中浸了千年的玉,阿瑶握住时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被自己守护的对象反手捅了一刀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震颤。
阿瑶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替她斟了一杯茶,将茶杯轻轻推到她手边。
青溯也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发问。
他了解女娲——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表露情绪的人,能让她在登门时还压不住怒火的,一定不是小事。
月桂林中安静了片刻。
远处几只仙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了啄食的动作,歪着头望向这边。
“师兄,阿瑶。”
女娲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冷,像是腊月里从门缝中灌入的寒风,“我今日来,是想和你们说一件事。在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你们什么都不要问,先让我说完。”
青溯微微点头。
阿瑶将茶杯轻轻推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