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的营帐里生着两盆驱湿气的炭火,呛人的烟味混着劣质水酒的酸气,在帐篷顶端盘旋。
周延儒盘腿坐在行军榻上。绯色的首辅官袍脱在一边,身上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他手里端着个粗瓷酒碗,浑浊的酒液在碗底晃荡。
自从知道京城来了传旨太监,却连中军大帐的门都没登,直接去了刘泽清的营盘,周延儒就再没踏出过大帐一步。
大明朝堂的权谋算计,他玩了一辈子。皇上这手闭门羹,透出的意味太明白。皇帝把他赶出京城,塞进这三万骄兵悍将里,本就是找个扛雷的替死鬼。
周延儒端起酒碗,把劣酒灌进喉咙。火辣的烧灼感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他必须写折子。把刘泽清避战畏敌、纵兵劫掠的罪名全写上去,让人走通政司加急送进京城。只要折子到了,将来运河打不通,罪责就在刘泽清头上。
他刚摸到案几上的狼毫笔,帐外的雨声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切断。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夹着雨丝倒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刘泽清大步跨进营帐。
他没有披防雨的蓑衣,亮银柳叶甲上沾满泥水,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撞击着腿甲。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兵跟着涌进来,直接守住了大帐的四个角落。
“东平伯。”周延儒放下笔,坐直身子,拿出内阁首辅的架子,“老夫未曾传唤,你带着兵刃硬闯督师大帐,要造反吗?”
刘泽清没有搭理这套官腔。他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掏出两卷东西,甩手砸在周延儒面前的宣纸上。
一卷是白绢,一卷是黄绫。
“阁老不是要写折子参我吗?”刘泽清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延儒,“写之前,先看看这个。看完再想想要不要落笔。”
周延儒看着那抹明晃晃的黄绫,喉结滚了一下。那是大内发出来的密旨。
他伸出手,先拿起了那卷白绢。展开。
视线落在字里行间。起初,他的目光还带着审视,但仅仅看了三行,手指就僵住了。
要江南秋粮征收权,就地筹饷。要节制山东兵马,先斩后奏。
周延儒的呼吸粗重起来。这是哪个疯子写出来的折子?大明两百多年的祖制,武将敢提这种要求,九族都不够砍的。
目光继续往下扫。
“臣恳请陛下严惩奸佞,诛杀奸臣周延儒,以正朝纲,安抚江北数万将士之寒心。”
落款:淮王顾长平。
周延儒的视线死死钉在“诛杀奸臣周延儒”和“淮王”这几个字上。
手里的白绢抖动起来。纸张边缘被他枯瘦的手指捏得变了形。
顾长平,那个被他一道圣旨定为叛贼的江北提督,不仅自己封了王,还明目张胆地在折子里要皇帝杀他!
周延儒把白绢扔在桌上,一把抓起那卷黄绫密旨。
没有内阁的票拟,没有司礼监的披红。
限十日内攻破淮安,汪时晏的粮草地盘全赏刘泽清。十日若不破城,山东兵权统归顾长平节制。
黄绫从周延儒的手里滑落,掉在泥水未干的毡毯上。
周延儒嘴唇发青,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两颊的肌肉抽搐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拉扯的喘息声。
他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着扑向书案,双手胡乱划拉,把砚台、笔架连同那张写了一半的奏疏全扫落到地上。墨汁泼洒,染黑了灰白的鞋面。
皇帝不仅没有驳斥那个乱臣贼子,没有下旨围剿,反而拿这封大逆不道的折子来做交易!
皇帝把大明朝的底线踩在脚底下,把江南的钱粮、山东的兵权,甚至是内阁首辅的性命,全都摆上了赌桌。
崇祯为了打通运河,为了京城不断粮,已经彻底不要脸面了。
“皇上……皇上他疯了!”周延儒破了音,嗓子嘶哑得像两块枯木在摩擦,“顾长平是叛党!他自封淮王,这是谋逆!皇上怎么能受一个反贼的要挟!”
刘泽清冷眼看着周延儒发癫。
“反贼?”刘泽清直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水珠,“阁老,大明朝现在认的不是忠臣反贼,认的是谁手里有刀,谁手里有粮。”
刘泽清指着地上的黄绫:“皇上要运河通,顾长平要名正言顺地吞我的兵,还要拿你的脑袋祭旗。皇上把皮球踢给我,逼我去打淮安。我打下淮安,皇上给我地盘,我不打,皇上就把我连同你一起,打包送给顾长平。”
周延儒双手撑着桌案,盯着刘泽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的密旨没有送进督师大帐。在这场交易里,他周延儒成了一个死人。皇帝留着他,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拿他的人头去平息顾长平的怒火。
大明内阁首辅,文官集团的领袖,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
“你……你要杀我?”周延儒后背渗出冷汗,盯着刘泽清腰间的佩剑。
“杀你?脏了我的手。”刘泽清扯开嘴角,露出残忍的笑,“阁老好歹对我也有提携之恩。我留着这条命,你给我安安分分在帐篷里待着,哪也别去。等打下了淮安,我自然会向皇上保你一命。”
刘泽清转过身,朝帐外走去。
“没有退路了!”周延儒对着刘泽清的背影大喊,声音带着绝望的癫狂,“皇上既然能用顾长平压你,他日就能用左良玉、用李自成压你!大明朝没救了!你这三万人去打淮安,就是去填命!”
刘泽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填命也得打。”刘泽清声音发狠,“打下淮安,汪时晏那一百万石粮食就是我的。有了粮食,我刘泽清在江北就能扩军十万。顾长平想吞我,也得崩掉满口牙!”
帐帘掀开,刘泽清大步走进雨夜里。几名亲兵紧随其后,只留下两人,像门神一样站在周延儒的大帐门口,手按着刀柄。
周延儒跌坐在行军榻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被踩进泥里的黄绫密旨。大明朝堂几百年的制衡、党争、规矩,在乱世的暴力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刘泽清回到中军大帐,副将和十几名营官早就等在里面。
“传令下去。”刘泽清解下湿透的大氅,扔给亲兵,直接走到沙盘前,“派出快马,连夜赶回济南。把剩下的两万弟兄,还有府库里能搜刮出来的火药、铁蒺藜,全部给老子运到淮阴来。”
几名营官面面相觑。
“大帅,真要全押上?”副将上前一步,“济南那边要是空了,北边的建奴万一再打过来……”
“建奴忙着在关外消化抢去的人口,没空搭理咱们。”刘泽清手指点在沙盘上淮安城的位置,“咱们的活路,只有这一条。”
刘泽清抬头,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
“皇上下了死命令。十天之内,打不通运河,拿不下淮安。山东兵权直接交给顾长平。”刘泽清咬牙切齿,“顾长平在扬州怎么杀的人,你们都清楚。落在他手里,咱们这帮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营官们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全变了。第一军的凶名,早就顺着流民的嘴传遍了江北。那是一支不认人情只认规矩的杀胚军队,山东兵要是被他们接管,以往喝兵血、抢民女的将领,全得被吊死在城门上。
“大帅,干吧!”一名黑脸千户拔出腰刀,砍在木柱上,“汪时晏手里那三万盐丁和卫所兵,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真当自己是天下无敌了?咱们这几万弟兄,好歹也是在辽东跟建奴碰过刀子的。拼了这条命,也得把淮安啃下来!”
“对!打下淮安,抢汪时晏的粮仓!”
“城里的娘们和金银,全归咱们!”
帐内的情绪被点燃。生存和劫掠彻底激发了这群军阀部队的斗志。
刘泽清看着群情激愤的部下,压了压手。
“城里什么情况?”刘泽清问副将。
“咱们派进去的人折了,但城里本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副将上前汇报,“草堰场的盐丁和宝应卫的兵在街上火拼,汪时晏把他们隔离开来,但两边的仇结死了。城防松懈,南门和西门全靠督战队拿刀逼着才有人站岗。”
刘泽清冷笑一声。商人带兵,果然是笑话。
“天亮之后,大军拔营。”刘泽清下达了最终的军令,“留五千人守着后勤辎重。剩下两万五千人,给老子把淮安城的北门和东门围死。”
“炮营把虎蹲炮和佛朗机推上去,给我对着城墙轰。火铳营在前,长枪营在后。告诉底下的弟兄,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城破之后,大索三日,刀枪不入库!”
大帐内传出整齐的暴喝声。
雨势逐渐减小,天际泛起灰白的亮光。
这支在泥泞里磨蹭了半个月的山东大军,终于露出了獠牙。五万兵马的集结调动,让淮阴城外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战鼓声在破晓时分擂响。沉闷的鼓点穿透水雾,传到三十里外的淮安城头。
汪时晏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官道上连绵不绝的火把,脸色阴沉如水。刘泽清终究还是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