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扇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长的呻吟,仿佛一头沉睡了二十年的巨兽,被不情愿地唤醒。
门,向内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不是张阳想象中的另一个喧闹赌场,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于凝固的黑暗。
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气味,从那片黑暗中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杂了劣质白酒的酒精味、金属的铁锈味、以及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潮湿的霉味。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人的喉咙,让人瞬间产生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带路的光头壮汉,在门开的一瞬间,便像见了鬼一样,低着头,连滚带爬地退回到那片烟雾缭绕的喧嚣之中,仿佛门后的世界,是什么恐怖的禁区。
张阳的目光,平静地穿透那片黑暗。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沉稳地,迈过了那道分割了两个世界的门槛。
“砰!”
铁门在他身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关上!
巨大的回响,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极致的死寂和黑暗。
几秒钟后,一盏悬挂在屋顶中央的、蒙着厚厚灰尘的钨丝灯泡,“啪”的一声,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
昏黄、暗淡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这个铁门后的世界,露出了它真实的面目。
这是一个比张阳想象中更小,也更简陋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由地下室杂物间改造而成的囚笼。墙壁是裸露的红砖,上面布满了青黑色的霉斑和水渍。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坑坑洼洼。
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掉漆的、不知道从哪个废品站淘来的木桌,和两把缺了角的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瓶最廉价的“老村长”白酒,一碟吃剩的花生米,还有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
一个男人,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背对着门口。
他很高大,即使是坐着,那宽阔的、如同山峦般厚重的脊背,也几乎占据了张阳的全部视野。他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工字背心,裸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古铜色。
一个光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将搪瓷缸里剩下的半缸白酒,一饮而尽。
“咕咚。”
酒液滑过喉咙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可闻。
他将搪瓷缸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然后,才用一种沙哑的、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缓缓开口。
“你就是张敬儒的儿子?”
他终于转过身来。
当张阳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饶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沉!
这张脸,太凶了!
一道狰狞的、蜈蚣般的刀疤,从他的左边眉骨,一直斜劈到嘴角,将他整张脸分成了两半。那双本该憨厚爽朗的眼睛,此刻却浑浊、阴鸷,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多年的、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敌意的孤狼。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那张老照片上,属于劳动人民的、质朴的真诚。
岁月和生活,像两把最残酷的刻刀,已经将那个名叫洪建国的憨厚青年,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江湖痞气,眼神里写满了暴戾与不耐烦的、活在阴影里的中年男人。
他就是洪建国。
“我爸笔记里,提过你。”张阳平静地开口,他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顽石,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笔记?”洪建国嗤笑一声,那道刀疤随着他的笑容而扭曲,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愈发狰狞可怖,“他还有脸写笔记?我还以为,他只会写遗书呢。”
话语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钢针,毫不掩饰。
他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的目光,将张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的轻蔑与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看你这身人模狗样的打扮,是当官了吧?呵,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爸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接着走,挺好。”
他站起身,那超过一米九的、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瞬间带来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他走到张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浑浊的空气中,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
“说吧,来找我干什么?想替你那个死鬼老爹翻案?还是想从我这里,打听赵家的秘密,好让你自己升官发财?”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我不管你想干什么,现在,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张阳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头,迎着洪建国那双充满了敌意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我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哈哈哈!”洪建国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仰天大笑,笑声嘶哑而又悲凉,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你想知道?”他死死地盯着张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告诉你!当年发生的就是,你那个被所有人当成英雄的爹,张敬儒,他是个懦夫!是个骗子!是个为了自己,把兄弟推出去当替死鬼的杂种!”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伴随着吼声,他猛地一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杀猪刀!
一把刀身宽大、油光锃亮、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的杀猪刀!
这把刀,显然经常被使用,刀身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色的血渍和油腻的脂肪。
“砰!”
洪建国将那把充满了血腥气的杀猪刀,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木屑飞溅!
“我再说最后一遍。”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张阳,如同野兽锁定了自己的猎物,“滚!”
暴力,赤裸裸的暴力威胁。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那把刀的寒气彻底冻结。
然而,张阳的脸上,依旧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那把几乎贴着自己鼻尖的、泛着寒光的刀刃,又抬起眼,看了看洪建国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洪建国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手,伸进了自己衬衫的内袋。
洪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以为张阳要掏出武器。
但张阳掏出的,不是枪,也不是刀。
而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泛黄的纸。
他当着洪建国的面,用一种近乎于慢镜头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动作,缓缓地,将那张纸展开。
然后,轻轻地,拍在了那把杀猪刀的旁边。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在“红星药厂”的牌匾下,笑得无比灿烂的老照片。
当洪建国的目光,从那把冰冷的杀猪刀,落到这张温暖的老照片上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他那因为暴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瞬间僵住。
他那因为嘶吼而显得狰狞的五官,彻底凝固。
他那双充满了暴戾与杀机的、如同孤狼般的眼睛,在看到照片上那个穿着工字背心、笑得憨厚爽朗的年轻的自己时,他那紧缩的瞳孔,在瞬间,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放大、收缩、再放大!
瞳孔地震!
那是一种灵魂被最锋利的尖刀,毫无防备地,一刀捅穿时,才会有的、最极致的生理反应!
握着刀柄的那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铁钳般的大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咆哮,猛地从洪建国的喉咙深处爆发而出!
他没有像张阳预想中的那样,被回忆击倒,被温情软化。
他那张扭曲的脸上,反而爆发出一种更加狂暴、更加绝望的愤怒!
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起那张承载了他们全部青春与理想的老照片,用一种近乎于疯狂的姿态,将它狠狠地,撕成了两半!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无比刺耳!
他还不解恨,又将那两半照片,疯狂地,撕成了无数片细小的、无法再拼凑的碎片!
“骗子!”
他将那些承载着兄弟情谊的、破碎的纸屑,狠狠地砸向张阳的脸,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涌动着近乎于疯狂的恨意!
“张敬儒!他就是个天大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