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地下人防工事里,手机屏幕上那幽微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那短短的十几个字,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陡然劈下的一道惊雷,瞬间驱散了张阳脑海中因发现魏长青秘密而滋生的、那股名为“绝望”的冰冷浓雾。
“巡视组已抵临江。”
“行踪不明。”
“被阻。”
被阻!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钥匙,瞬间解开了张阳心中所有的困惑!
为什么省厅特警队里会有赵家的眼线?
为什么秦卫民这位常务副省长,在临江会落得个“政令不出办公室”的境地?
为什么赵家能将滔天的罪恶,稳稳当当地压制二十年?
因为那只本该斩断黑手的刀,本身就是黑手的主人!汉江省政法委书记,魏长青!他就是那张笼罩在临江上空,最大的、最牢不可破的“网”!
中央巡视组,代表着来自京城的、最高层级的意志。他们是足以撕破这张网的、最锋利的剑!而“被阻”,则意味着魏长青已经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在暗中对这把利剑,进行围追堵截!
他们想让巡视组变成聋子,变成瞎子!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昂扬战意的洪流,猛地冲刷着张阳那几近枯竭的身体。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
秦卫民发来这条消息,不是在陈述一个绝望的事实,而是在向他下达一道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指令!
他,张阳,必须成为巡视组的“眼睛”和“耳朵”!
他必须赶在魏长青的罗网彻底收紧之前,找到巡视组,将那份足以让整座汉江官场天翻地覆的证据,亲手递上去!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
依旧是那个没有号码的加密代号,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
“临江夜市,寻臭味相投者。鹤发童颜,孤身一人。”
张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临江夜市……臭味相投……
一个大胆而又合理的推测,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臭味相投”,一语双关!既是接头的暗号,也指向了巡视组组长最独特的个人喜好——臭豆腐!
大隐隐于市!
在全城的警力与赵家眼线都在疯狂搜寻“可疑人员”的时候,谁能想到,那位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竟然会独自一人,混迹在临江市最嘈杂、最龙蛇混杂、最充满了烟火气息的夜市里!
好一招反其道而行!
张阳缓缓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他扶着粗糙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跗骨之蛆,纠缠不休。
但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却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炽热的火焰。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也是苏清婉、秦卫民,以及那数百名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受害者们,最后的机会!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件被前代流浪汉遗弃的、满是油污的深色夹克套在身上,又找了顶破旧的绒线帽,将帽檐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了他短暂喘息之机的黑暗,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向了那道通往外界的、狭窄的出口。
……
夜幕,早已降临。
临江市劳动路夜市,是这座城市夜晚最鲜活、最生动的心脏。
数以百计的摊位,沿着街道两侧一字排开,将原本宽敞的马路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廉价的霓虹灯牌与白炽灯泡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斑斓而又迷离的光晕,将蒸腾而起的食物水汽,都染成了五颜六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却又无比诱人的气味。
烤羊肉串的孜然与辣椒粉的辛香,铁板鱿鱼的焦香,麻辣烫锅底翻滚的浓郁……以及,一股霸道无比、让爱者沉醉、让厌者掩鼻的、独属于臭豆腐的特殊气味。
鼎沸的人声,商贩高亢的叫卖声,油脂在滚烫铁板上发出的“滋啦”声,啤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独属于市井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交响乐。
张阳就混在这片拥挤、嘈杂、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人潮之中。
他像一个幽灵,低着头,佝偻着背,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生活在底层的、不起眼的拾荒者。
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次与人潮的碰撞中,都传来一阵阵闷痛。但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他的感官,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他的眼睛,像最高精度的扫描仪,飞速地从一张张或兴奋、或疲惫、或麻木的脸上扫过,搜寻着那个“鹤发童颜”的目标。
他的耳朵,则在过滤掉所有嘈杂的背景音后,敏锐地捕捉着任何可疑的、不属于这片烟火气的对话。
他不仅在找人。
他还在躲人。
他能感觉到,在这片看似自由散漫的人潮中,隐藏着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那些三三两两、眼神警惕、看似在闲逛却从不掏钱买东西的精壮男人。他们看似互不相识,但彼此之间的站位,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互相支援的距离。
赵家的眼线,或者说,魏长青的爪牙,也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张阳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体力,也在随着血液的缓慢流失,而飞速地消耗。额头上的冷汗,混杂着油烟,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带来一阵冰冷的、黏腻的触感。
他已经找了将近一个小时,走遍了夜市的大半个区域,却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是秦卫民的情报有误?
还是说,那位组长,已经提前一步,被魏长青的人“请”走了?
一个个负面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就在他扶着一个电线杆,身体因为眩晕而微微摇晃,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几乎是标志性的臭豆腐气味,顺着晚风,猛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张阳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抬起头,顺着那股味道的源头望去。
在夜市最深处的一个拐角,一个毫不起眼的、只挂着一盏昏黄灯泡的小摊前,他看到了。
一个老者。
他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油腻的塑料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臭豆腐。
他有一头如雪般的、干净利落的银发,但在灯光的映照下,那张脸上,却几乎看不到太多属于老年人的、深刻的皱纹,皮肤甚至带着几分异样的红润光泽。
鹤发童呈!
老者吃得很专注,仿佛手中的那碗廉价小吃,是什么绝世的美味佳肴。他用竹签扎起一块外焦里嫩的豆腐,蘸满了鲜红的辣酱,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对周围所有的嘈杂与喧嚣,都充耳不闻。
找到了!
就是他!
那一瞬间,张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因为狂喜而沸腾了起来!
历经了医院的围猎,城中村的追杀,烂尾楼的死斗,地下诊所的自救……在经历了这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充满了血与火的二十四小时后,他终于,看到了那缕刺破无尽黑暗的、胜利的曙光!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帽,准备装作一个普通食客,上前搭话。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了那句接头的暗号。
然而,就在他抬起脚,即将迈出那决定性的一步时——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猛地,凝固了!
一股冰冷的、致命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到,在那个小小的臭豆腐摊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了几个人。
一共四个。
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打扮得与周围的食客别无二致。但他们身上那股掩饰不住的、属于军人或警察的、冷硬剽悍的气质,却让他们在这片充满了市井慵懒气息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的脚步很轻,动作很慢,但目标却无比明确。
他们没有直接走向那个正在吃臭豆腐的老者,而是不紧不慢地,在周围的几个摊位前停下,假装在挑选商品,却在不经意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但却没有任何死角的包围圈。
他们的眼神,看似在看着摊位上的商品,但眼角的余光,却像四把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浑然不觉的老者身上!
其中一个留着平头的壮汉,甚至还“不小心”撞了一下旁边一个正在等餐的年轻人,他一边毫无诚意地道着歉,一边用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不容置疑地,将那个年轻人,从一个关键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请”开了。
专业,冷静,充满了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张阳的心,在瞬间,沉入了谷底。
魏长青的人!
他们,也找到了这里!
而且,看样子,他们不准备制造任何混乱,而是打算用一种最“温和”的方式,将这位钦差大臣,从这片人潮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请”走!
完了!
就在张阳准备上前,与那几个壮汉短兵相接的瞬间,他看到,那几个壮汉,已经对视了一眼,似乎准备同时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