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死寂。
与一墙之隔的、那片依旧在混乱与喧嚣中沸腾的夜市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光明遗忘，被声音抛弃，只剩下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暗与腐败气味的世界。
张阳的后背紧紧贴着湿滑冰冷的墙壁，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由墙面支撑着，才不至于彻底瘫倒在地。
他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掺了玻璃碴的冰冷空气，从喉咙一路割到肺叶深处。腹部那道被他亲手缝合的伤口，早已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层层纱布，正缓慢而又坚定地，将他身上的黑色运动服染得更加深沉。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大脑，让眼前那片纯粹的黑暗，都开始泛起阵阵扭曲的、闪烁的雪花。
他快要撑不住了。
那股支撑着他从医院一路逃杀至此的、钢铁般的意志，在亲眼看到目标人物安全脱险的这一刻，终于开始出现了锈蚀的痕迹。
“小伙子，东西，带来了吗？”
黑暗中，那个苍老而又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入张阳那即将涣散的意识，让他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再次猛地绷紧！
东西？
张阳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动出一抹极其微弱的、充满了自嘲意味的弧度。
他身上除了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和一身洗不掉的血腥味，什么都没有。
那份所谓的“证据”，从一开始，就是他攻心为上的致命武器，是悬在赵文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的威力，在于它的“存在”，而不在于它是否真的“存在”。
他缓缓地，抬起头，试图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看清对方的脸。
“我没有东西。”
张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被磨损的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巨大的力气。
“东西，不在我身上。把它带在身上，等于自杀。”
他没有去质疑对方的身份，也没有索要什么接头暗号。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联手突围后，语言，已经成了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最冷静、最理智的判断。
这同样，也是一场最后的试探。
如果对方因此而暴怒，或者表现出丝毫的失望与怀疑，那么，他将毫不犹豫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与这个可能是伪装者的敌人，同归于尽。
老者，沉默了。
黑暗中，张阳听不到他的呼吸，感觉不到他的情绪，只能感觉到，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穿透黑暗，将自己从里到外，剖析得一清二楚。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巷道里，只有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的背景噪音，和张阳自己那越来越粗重、也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终于。
“呵呵……”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笑声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赞许。
“好，很好！”
老者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中的欣赏，溢于言表。
“秦卫民那小子，没有看错人。你比他信里说的，还要谨慎，还要……出色。”
秦卫民！
当这三个字，从老者的口中清晰地吐出时，张阳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终于，缓缓地，落回了实处。
赌对了。
“我这里，没有东西。”张阳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虚弱，“但我知道，它在哪里。”
他用那只沾满了自己血污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在黑诊所里就准备好的、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
上面，没有地址，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毫无规律的乱码——那是秦卫民发给他的、一个军用级别的加密坐标。
他将纸条，递了过去。
一只苍老、干瘦，却稳得如同一块岩石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接过了那张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薄薄的纸片。
老者没有看，只是用手指，仔细地摩挲着纸条的质感，然后，将其稳稳地，揣进了自己的内袋。
任务，完成了。
当这个念头，如同尘埃落定般，出现在张阳脑海中的瞬间，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名为“使命”的最后力量，如同被抽空的基石，轰然垮塌。
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腹部伤口传来的、浪潮般的剧痛，在这一刻，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身体，再也无法支撑，顺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向地面滑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那肮脏的地面进行亲密接触的前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肩膀。
“小伙子，撑住！”
老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于长辈的关切与焦急。
紧接着，张阳听到，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按下某个通讯设备的声响。
“一组，坐标xxx，xxx，目标已确认，重复，目标已确认。”老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冷静，“现场有伤员，立即联系军区总院，准备最高级别抢救！”
“另外，通知省武警总队，封锁现场，清理所有闲杂人等。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命令，简短，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调动千军万马的力量。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又极具压迫感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滚滚而来的奔雷，瞬间撕裂了这条后巷的死寂！
数道刺眼无比的强光，如同白昼降临，从巷口的方向猛地照射进来，将这片藏污纳垢的黑暗，驱散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充满了金属质感的沉重脚步声！
一队，两队，三队……
数十名身穿黑色特战服、头戴防弹头盔、手持95式自动步枪的武警特战队员，如同从天而降的神兵，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瞬间冲进了这条狭窄的巷道！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战术素养极高，在短短数秒之内，便以那位老者为中心，构建起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绝对防御阵型！
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外，指向了巷道外的每一处阴影。
那股由鲜血、钢铁和绝对暴力所凝聚而成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正义的力量，终于，以一种最强势、最无可阻挡的姿态，正式介入！
张阳靠在老者的手臂上，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电影般的一幕。那一张张被战术头盔遮挡住的、冷峻而又坚毅的脸庞，那一道道如山般沉稳挺拔的身影，让他那颗在黑暗中独行了太久、早已冰冷疲惫的心，涌起了一股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知道，他赢了。
这场持续了二十四小时的、一个人的战争，他终究，还是赢了。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最终，沉入了一片无尽的、温暖的黑暗。
……
与此同时。
赵家庄园，那间充满了暴戾与恐惧气息的书房内。
“你说什么？！”
赵文海一把抓起电话，那张惨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惊骇与愤怒，扭曲得不似人形。
“人……人被武警……被武警给接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手下心腹那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声音：“是……是的，老板……是省武警总队的特战队……他们封锁了整个夜市……我们的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啪嗒。”
手机，从赵文海那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完了。
彻底完了。
巡视组，接上手了。
秦卫民……张阳……他们赢了。
赵文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由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引发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张笼罩在赵家头顶的、名为“老师”的保护伞，正在被无情地撕碎。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警察和纪委人员，踹开赵家的大门，将他，将他所有的家人，都戴上冰冷的手铐。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二十多年来，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罪恶帝国，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倒塌！
不！
我不能输！
我怎么能输？！
一股由绝望催生出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如同最猛烈的毒品，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大脑！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如同恶鬼般的眼睛，猛地，射向了书桌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红色的紧急按钮。
那是他父亲赵兴国留给他的、赵家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底牌。
一个足以将半座临江市，都拖入无尽深渊的、同归于尽的“毁灭计划”！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
赵文海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桌前，脸上，浮现出一种癫狂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狞笑。
“……那你们，就全都给我陪葬吧！！！”
他伸出那只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掀开了红色的保护盖，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