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的东郊,夜空被一片诡异的、跳动着的橘红色彻底撕裂。
那不是寻常火灾的颜色。
以红星药厂为中心,方圆数公里之内,仿佛有一头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远古巨兽,猛然苏醒,张开了它那由烈焰与浓烟构成的、吞噬一切的巨口。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沉闷如雷的、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从厂区深处传来。每一次爆炸,都让大地发生剧烈的、如同地震前兆般的颤抖,让数十公里外城区的玻璃窗,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冲天的火光,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混合着幽蓝与惨绿的化学色彩,如同地狱深处盛开的恶之花,将漆黑的夜幕,映照得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末日黄昏。
数十辆消防车拉着凄厉的警笛,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却被一道无形的、由恐怖高温构成的屏障,死死地挡在了厂区外围数百米的地方。
高压水龙喷出的强劲水柱,在接触到那片火墙的瞬间,就被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漫天徒劳的白色水汽,连给那头火焰巨兽挠痒的资格都没有。
经验最丰富的消防指挥官,看着眼前这片违反了所有燃烧定律的火海,脸色铁青。
“不对劲!这火不对劲!”他对着对讲机嘶声怒吼,“常规的泡沫和干粉根本压不住!这他妈是加了东西在烧!所有单位后撤!后撤三百米!防化连呢?!让他们立刻准备进场检测空气毒性!”
正如钟正国所说,赵文海预埋在厂区地下的,不仅仅是炸药。
更有大量的、足以让任何消防员都感到绝望的、高强度化学助燃剂。
它们与药厂仓库里本就储存的大量易燃化学品混合在一起,在连环爆炸的催化下,将整个红星药厂,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无法被扑灭的人间炼狱。
那座隐藏在地下,埋葬了无数罪恶与冤魂的秘密实验室,此刻,正被这股足以熔化钢铁的烈焰,一点一点地,连同它所有的秘密,彻底吞噬、焚毁、化为虚无。
而在距离这片人间炼狱数十公里外的赵家庄园,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落地窗前,赵文海瘫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里,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那张惨白的脸上,正绽放着一种极度扭曲、近乎癫狂的笑容。
他面前的墙壁上,正悬挂着一台八十寸的超薄液晶电视。
屏幕上,临江市电视台的当家花旦,正站在火光冲天的背景前,用一种惊魂未定的、带着颤音的语调,进行着现场直播。
“……据现场专家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起由于企业内部违规操作、导致化学品泄漏而引发的特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火势异常凶猛,目前暂无人员伤亡报告……”
“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赵文海咀嚼着这几个字,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如同夜枭般的怪笑。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最终,变成了一阵响彻整个空旷书房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呛咳着,眼泪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角疯狂涌出,与脸上的冷汗混杂在一起。手中的威士忌,因为身体剧烈的颤抖而洒出了大半,但他毫不在意。
他那双状若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焚尽一切的火海,眼神中,充满了复仇般的快感与同归于尽的决绝!
烧吧!
烧得再干净一点!
把所有的罪恶,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原罪,都烧成一捧谁也认不出的灰烬!
张阳!秦卫民!还有那个该死的老东西钟正国!
你们不是想要证据吗?
你们不是想要扳倒我赵家吗?
现在,我亲手把它送给了你们!送给了这片能净化一切的火海!
没有了那座实验室,没有了那些原始的数据和样本,就算你们抓到了我,又能怎么样?
没有铁证,一切都只是猜测!
而他赵文海,只需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这场“意外”,最多背上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凭借“老师”的力量,和他二十年来编织的关系网,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自己金蝉脱壳!
甚至,他还可以反咬一口!
就说张阳是商业间谍,是为了窃取药厂机密,才导致了这场爆炸!
他以为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现在他才发现,当他掀翻了整个棋盘之后,他竟然又看到了赢的希望!
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兴奋感,如同最猛烈的毒品,在他的血管里疯狂奔涌,让他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反复碾压的心脏,重新焕发了活力。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代表着“毁灭”的火光,就仿佛在欣赏一场由自己亲手导演的、最盛大的烟火表演。
这,是他最后的疯狂。
也是他自以为是的、最后的胜利。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沉浸在这场自我毁灭的狂欢中时,一张真正能将他,以及他背后那位“老师”彻底钉死的罗网,已经悄然张开。
……
军区总院,最高级别的特护病房内。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消毒水与熏香混合的气味。
张阳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听完钟正国关于“人为助燃”的描述,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眼眸,再度变得深沉如海。
他知道,赵文海的疯狂,远不止于毁灭证据那么简单。
一个赌徒,在输光了所有筹码后,想的不是认输,而是如何赖账,甚至是如何反咬一口。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病房内的宁静。
是钟正国放在床头柜上的那部红色加密电话。
钟正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拿起电话,按下了接听键。
“我是钟正国。”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张阳同样无比熟悉的、沉稳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
是秦卫民!
“老钟,情况有变。”
秦卫民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寒暄,开门见山,语气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紧迫与凝重。
“就在爆炸发生后不久,我们部署在红星药厂外围封锁区的暗哨,拦截到了一辆试图趁着混乱,强行冲卡的冷链运输车。”
钟正国的眉毛,猛地向上一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冷链车?”
“对。”秦卫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刻意压制着某种惊人的发现,“车里没有人,司机在发现被包围后就弃车逃跑了。我们在车厢里,发现了几个需要超低温保存的、用军用级密封箱装着的‘特殊生物样本’。”
躺在床上的张阳,在听到“特殊生物样本”这几个字时,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
那场大火,不仅仅是为了“毁灭”!更是为了“掩护”!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所吸引时,有人,在试图将实验室里最核心、最原始、最见不得光的东西,给运出来!
这是断尾求生!更是金蝉脱壳!
“最关键的是……”电话那头,秦卫民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辆车,经过我们秘密核查,它的牌照和发动机号,都属于……”
“……省政法委后勤服务中心备案的,特勤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