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被遗弃在空旷仓库中央的粉色手机,像一颗被引爆的、无声的炸弹,其冲击波以光速跨越数十公里的距离,精准地、毁灭性地,轰击在军区总院特护病房内的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哗啦……哗啦……”
那通过电流传递而来的、沉重而又充满了绝望感的水流声,在寂静的病房内回荡,仿佛不是水在涌入,而是死亡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
“救……救我……水……”
苏清婉那微弱到几乎被水声彻底淹没的求救,如同一根最纤细、最锋利的冰针,穿透了所有的杂音,狠狠刺入张阳的耳膜,直抵他灵魂最深处。
“把声音接到我的电脑!过滤背景噪音,将人声和环境音分离!快!”
张阳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战场指挥官的绝对冷静。他腹部那道刚刚被暴力撕裂的伤口,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痛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寒意,那是对即将失去挚爱的、最极致的恐惧。
技术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几秒钟后,经过初步处理的音频,被分成了两条轨道。
一条,是那令人心悸的、持续不断的灌水声。
另一条,是苏清婉那已经气若游丝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张阳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闭上了眼睛。他将自己所有的意识,都沉浸到了那片由声音构成的、代表着死亡的黑暗世界里。他要成为苏清婉的耳朵,去聆听她所处环境的每一个细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病房内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钟正国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阳的眉头,越皱越紧。
水流声……意味着她被困在一个正在进水的密闭空间。
求救声……意味着她还活着,但正在走向死亡。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对方用这种方式,留下一个正在通话的手机,其目的,就是要让他张阳,亲耳听着苏清婉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全过程!这是一种最残忍、最恶毒的心理折磨!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死寂时——
张阳那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一道如同闪电般划破黑夜的、极致明锐的亮光!
“钟声……”他猛地摘下耳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在水流声和她的求救声背景里,有钟声!”
钟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反复听了数遍,除了那令人窒息的水声,根本没有听到任何所谓的“钟声”。
“把环境音轨的特定频段放大!就在她每次呼吸的间隙,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固定频率的金属回响!”张阳的手指,在屏幕上精准地画出了一个范围。
技术人员立刻照做。
经过数次复杂的过滤和放大,一段几乎无法被人类耳朵直接捕捉的、沉闷而悠远的“当……当……”声,终于,被勉强提取了出来!
那声音,古老,厚重,带着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沧桑。
“是江心洲上的报时钟楼!”张阳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速度,无数的线索碎片,被他用一道道逻辑链,疯狂地串联起来!
“三号码头就在江心-洲!那座钟楼每隔一小时报时一次!这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们在三号码头没有停留,而是把人转移到了船上!一艘正在进水的船!”
“废弃码头……进水的船……沉江!”
三个关键词,如同三道惊雷,在张阳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瞬间明白了魏长青的全盘计划!
他们将苏清婉锁在了一艘即将报废的、被打开了海底阀门的货轮底舱!然后,将这艘注定沉没的“钢铁棺材”,拖到江心,任其自生自灭!
这是一种最完美的谋杀!
等船沉入数十米深的江底,再被淤泥覆盖,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那通打不通的电话,只会成为一个让警方束手无策的、冰冷的悬案!
“来不及了!”张阳猛地掀开被子,那赤裸的上身,腹部那道狰狞的、还在渗血的伤口,触目惊心!“现在是晚上九点五十分,钟声刚响过不久!下一声钟响之前,如果找不到她,一切都晚了!”
“备车!去江心洲!现在!”他对着门口那两名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武警特勤,发出了嘶吼!
“胡闹!”钟正国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去了只能是添乱!救援的事情,交给我们!”
“你们找不到!”张阳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钟正-国,那眼神中的偏执与决绝,让这位老人都不由得心头一震,“那片水域,废弃的船只至少有十几艘!只有我知道他们会选择哪一艘!只有我能通过水流速度和船体结构的声音,判断出最准确的位置!让我去!否则,你们只能捞上来一具尸体!”
这番话,一半是基于他超凡的分析能力,另一半,则是他孤注一掷的、决绝的赌博!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看着张阳那张苍白如纸、却燃烧着两团地狱之火的脸,钟正国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对着身后的警卫员下达了命令:“通知下去!清空沿途所有路障!以最高战备等级,护送张阳同志,前往江心洲!”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真正的生死时速,在临江市的暗夜里,骤然拉开了序幕!
……
凄厉的警笛,撕裂了夜的宁静。
数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用越野车,组成一支黑色的利箭,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被临时清空的城市主干道上,风驰电掣!
张阳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身上只披了一件宽大的军用外套,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但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里那副小小的耳机上。
他在听。
听着那代表着苏清婉生命倒计时的、冰冷的水流声。
窗外,城市的霓虹,被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带,飞速向后掠去。
江心洲大桥,到了!
车队没有丝毫减速,如同一群咆哮的钢铁巨兽,直接冲上了这座连接着市区与江心洲的孤岛。
“报告!前方发现目标水域!无人机热成像显示,江面上有一艘编号为‘汉江货074’的废弃货轮,正在异常下沉!船体已倾斜十五度!预计……预计在十分钟内,将完全沉没!”
对讲机里,传来前方侦察组急促的报告。
“就是它!”张阳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身边一个高亮度的潜水手电和一把工兵铲。
车队在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稳稳地停在了江边的泥地上。
张阳第一个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冰冷的江风,如同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他一眼就看到了江心那片黑暗中,那个正在缓缓被江水吞噬的、巨大的钢铁轮廓。
那艘船,像一头濒死的、发出最后哀鸣的巨鲸,船身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快!救援快艇!水下切割设备!”现场的特警指挥官,对着对讲机疯狂嘶吼。
“来不及了!”张阳看着那艘船的下沉速度,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等快艇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脱掉了身上的军大衣,露出了那具伤痕累累、却依旧挺拔的上半身。
然后,他向前助跑几步,在那泥泞湿滑的江岸边,纵身一跃!
“噗通!”
一道决绝的水花,在冰冷的、漆黑的江面上,骤然绽放!
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那因为失血而发烫的身体,猛地一颤。腹部的伤口,在接触到江水的瞬间,传来一阵被盐水浸泡般的、剧烈的灼痛!
但他毫不在意!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悍不畏死的鲨鱼,挥动着有力的臂膀,朝着那个正在沉没的钢铁坟墓,疯狂游去!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战争!
是意志与死亡的较量!
他潜入水中,冰冷与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他顶着巨大的水压,凭借着耳机里那微弱声音的指引,像一枚精准的鱼雷,找到了货轮底舱一个因为锈蚀而破损的通风口。
他用工兵铲,暴力破开栅栏,钻了进去!
船舱内部,是一个充满了铁锈与死亡气息的、倾斜的水下迷宫!冰冷的江水已经淹没了大半个空间,各种漂浮的杂物,如同水鬼般,缠绕着他的身体。
他憋着一口气,在黑暗中疯狂摸索,寻找着那个被锁死的底舱。
终于,他找到了!
透过那扇焊接着钢筋的、小小的观察窗,他看到了。
看到了在浑浊的水中,那个只剩下一颗头颅还露在水面上的、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苏清婉!
她被反手铐在一根冰冷的铁管上,脸色青紫,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
张阳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动工-兵铲,一次,两次,十次……疯狂地砸向那该死的门锁!
“哐!哐!哐!”
火星四溅!
终于,在船体发出最后一声断裂般的哀鸣,开始加速向江底沉没的最后一刻——
“哐当!”
门锁,被砸开了!
张阳冲了进去,解开苏清婉的手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她那冰冷的、柔软的身体,冲出了那座钢铁棺材,向着水面上那片代表着“生”的微光,奋力游去!
……
当两人被救援人员从江里拖上快艇时,张阳已经力竭昏迷。
苏清婉也被立刻送上了救护车,她深度昏迷,体温极低,情况危急。
一名细心的女护士在为她更换干爽的衣物时,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苏清婉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无论如何都掰不开。那是一种人在失去意识后,依旧不肯放手的、最本能的执拗。
护士不敢大意,立刻叫来了医生。
几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她那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缓掰开。
当她的手心,完全摊开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她的掌心,没有别的,只有一枚小小的、被江水浸泡得冰冷的、金属纽扣。
那纽扣的做工极为精致,上面,还残留着几根被硬生生扯断的布料纤维。
而在纽扣的正中央,赫然镌刻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徽章!
那徽章,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又像一只展翅的雄鹰,在救护车顶灯的照耀下,反射着一抹冰冷的、充满了不祥意味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