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青那句如毒蛇吐信般的话语,仿佛还带着温度,萦绕在张阳的耳廓。
“年轻人,轮椅坐久了,腿,会废的。”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威胁,而是一道来自权力顶端的、冰冷刺骨的诅咒。他不仅要让你在物理意义上“站不起来”,更要让你在政治生命中,彻底沦为一个无法行走的“废人”。
护士推着轮椅,平稳地行驶在省委大楼那光可鉴人的走廊上。轮椅的“吱呀”声,和魏长青那温和的、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警告,在张阳的脑海中反复交织,奏成一曲诡异而又危险的二重奏。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古井般的平静。
他知道,当他选择在会议桌上,用规则的利剑刺向魏长青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就已经从暗处的交锋,彻底升级为了摆在明面上的、你死我活的绞杀。
魏长青,已经撕下了他那张“青天”的画皮,开始动用他最擅长、也最致命的武器。
果不其然。
第二天,整个汉江省的舆论风向,一夜逆转。
省电视台晚间的黄金时段新闻,用长达十分钟的篇幅,播报了“红星药厂善后工作领导小组”的第一次会议。镜头下,魏长青一身正气,言辞恳切,反复强调着要“不惜一切代价,彻查真相,安抚群众,严惩责任人”。
紧接着,汉江日报、临江晚报等主流报纸,纷纷在头版头条刊登了特约评论员文章。文章的标题,惊人的一致——《一个偏执狂的末路:从赵文海的覆灭看企业家精神的扭曲》。
文章旁征博引,甚至请来了省内着名的心理学专家,对赵文海的“人格”进行了深入的、鞭辟入里的“剖析”。
“……根据我们对其生平的分析,赵文海具有典型的反社会人格与偏执型精神障碍。他将企业的成功完全归功于自己,将所有的监管视为对他的迫害。当巡视组的调查给他带来巨大压力时,他便将这种压力转化为一种毁灭性的、非理性的报复行为……”
字字珠玑,逻辑“严密”。
一夜之间,赵文海从一个盘踞临江二十年的黑恶毒瘤,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白手套,被巧妙地切割、矮化,最终定性成了一个精神失常、利欲熏心、最终玩火自焚的“个案”。
而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数百名受害者的血泪,也都被归结于这个“疯子”最后的疯狂。
至于他背后的那张网,那个神秘的“老师”,那些被连夜带走的官员,则在主流媒体的报道中,被集体“遗忘”了。
这是一场堪称完美的舆论引导。
魏长青,这位掌控着汉江省“笔杆子”和“刀把子”的男人,正用他那双无形的大手,轻松地、蛮横地,改写着所有人的记忆,将一场足以引发官场地震的滔天大案,粉饰成了一场简单的、可以被迅速遗忘的“企业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病房内,苏清婉靠在床头,看着电视里那位心理专家口若悬河的分析,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无耻!太无耻了!”
她将手中的遥控器狠狠地摔在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作为一名追求真相的调查记者,这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行径,是对她职业信仰最恶毒的践踏和羞辱。
“他们这是在强奸所有人的智商!”
张阳坐在轮椅上,平静地削着一个苹果,刀锋稳定,果皮连贯,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起一块,递到苏清婉的嘴边。
“别生气,气坏了身子,某些人会得意的。”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清婉赌气地扭过头,但眼眶却微微泛红。
张阳笑了笑,将苹果收回来,自己吃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他想把水搅浑,想把赵文海做成一个孤证,想让所有人都相信,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这说明,我们的反击,打到他的痛处了。”
“可我们现在能怎么办?”苏清婉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所有的发声渠道都被他们控制了,我们就像被堵住了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胡说八道!”
“谁说我们没有发声渠道?”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他能让活人闭嘴,我们,就能让死人开口。”
苏清婉猛地一愣,不解地看着张阳。
张阳转动轮椅,来到自己的病床前,拿起了那台军用加密笔记本电脑。
“我这里,有赵文海在书房里,长达数百小时的录音。有他意气风发时的咆哮,有他众叛亲离时的咒骂,有他……在生命最后时刻,那癫狂而又绝望的笑声。”
张阳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属于顶级黑客和战略家的、危险而又迷人的光芒。
“我们有他的声音,有他的语气,有他的口头禅。你说,如果我们用这些素材,让他亲口说出一些他‘本该’说,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会怎么样?”
苏清-婉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瞬间明白了张阳的意图!
伪造!
用最先进的AI语音合成技术,剪辑、拼接、创造出一段全新的、属于赵文海的“遗言”!
这太大胆了!也太疯狂了!
“可是……这……这是违法的!”苏清婉的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感到了抗拒。
“当你的对手,已经开始动用国家机器来伪造真相的时候,你还跟他讲法律?”张阳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反问道,“清婉,这不是新闻报道,这是战争。在战争中,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比敌人更狡猾的头脑,和更狠辣的手段。”
苏清婉沉默了。
她看着张阳那张苍白却写满了坚定的脸,看着他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那双因为久坐而显得有些无力的腿……她知道,他说的没错。
在这场不对等的战争中,坚守所谓的程序正义,无异于自杀。
“好。”她深吸一口气,那双美丽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属于调查记者的、不屈的火焰,“我来想办法,把它散播出去。我保证,今天晚上,全汉江的网民,都能听到赵文海的‘声音’!”
一场针对官方定调的、史无前例的舆论反击战,在小小的病房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当天深夜。
就在汉江省的民众,即将被动接受“赵文海精神失常”这一官方结论时。
一段音频,如同一枚深水炸弹,在临江市各大网络论坛、社交媒体群组里,病毒般地扩散开来。
音频的标题,充满了噱头——【赵文海最后通话录音泄露!临死前,他最想说的是什么?】
点开音频,在一段嘈杂的电流声后,赵文海那极具辨识度的、沙哑而又暴戾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似乎是一段他与某个心腹的、被剪辑过的通话。
“……他妈的!老子为‘老师’卖了二十年的命!二十年啊!他一个电话,就想让老子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做梦!”
“……那个姓张的小子,还有秦卫民,他们以为拿到账本就赢了?天真!只要‘老师’还在,我赵文海,就他妈的死不了!”
“……等着瞧吧,等风头过去,老子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弄死那对狗男女!我说的!‘老师’也保不住他们!”
整段录音,只有短短一分多钟。
没有直接的证据,没有指名道姓。
但是,那一声声充满了怨毒的“老师”,那句嚣张到不可一世的“只要老师还在,我就死不了”,那对张阳和苏清婉毫不掩饰的杀意……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反复地,抽在魏长青精心构建的那堵舆论防火墙上!
逻辑,是完全自洽的!
这,完全符合一个被逼入绝境、却又自恃有强大保护伞的黑道枭雄,在末路穷途时,该有的心态和言论!
“轰!”
整个汉江省的舆论,炸了!
如果说白天的官方报道,是试图用一盆冷水,浇灭民众的怒火。那么这段深夜流出的录音,就是一桶汽油,将那即将熄灭的火焰,以燎原之势,重新点燃!
“老师?!我就知道有保护伞!”
“查!必须一查到底!这个‘老师’到底是谁?!”
“太可怕了!怪不得赵文海敢这么嚣张!原来背后有人!”
“保护我方张阳和苏记者!他们是英雄!”
民意,被彻底引爆!
魏长青和宣传部门花了一整天时间,精心构建的舆论高塔,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便被这股汹涌的民意洪流,冲刷得土崩瓦解!
然而,张阳还没来得及享受这场“以弱胜强”的胜利。
新的、更阴险的攻击,已经悄然而至。
就在那段录音引爆全网的第二天凌晨,网络上,突然出现了大量针对张阳和苏清婉的抹黑帖。
这些帖子的发布Ip遍布全国,内容却惊人的一致,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有组织的行动。
【惊天内幕!‘红星药厂案’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敲诈勒索!】
【扒一扒英雄背后的真面目:张阳、苏清婉,究竟是正义的化身,还是敲诈企业的黑恶势力?】
帖子中,将张阳描述成一个利用体制漏洞、专门搜集企业黑料进行敲诈的“官场掮客”,而苏清婉,则是他负责利用媒体施压的“帮凶”。
帖子甚至“有图有真相”地,放出了一张张经过模糊处理的、所谓“张阳与多名企业老板秘密会面”的照片,以及一段段掐头去尾、极具引导性的“苏清婉索要封口费”的聊天记录截图。
脏水,以一种最恶毒、最无法辩驳的方式,铺天盖地地泼了过来。
一场针对张阳和苏清婉个人名誉的、不见血的绞杀战,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