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仿佛被那一声惊骇的“他要自杀”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闪烁的红蓝警灯,将孙志强那张因为中毒而扭曲、口吐白沫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他倒在冰冷的积水中,身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双曾经充满了冷漠与杀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向上翻起的、骇人的眼白。
押解他的两名特战队员,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懊悔。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能制服任何穷凶极恶的匪徒,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已经被铐住的阶下囚,竟然能用这种他们从未预料到的方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向死亡!
“快!叫救护车!快!”现场指挥官的咆哮声,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焦急而又无力。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手忙脚乱的混乱之际,一个平静得近乎于冷酷的声音,从别墅的门口,清晰地传了出来。
“不用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阳坐在轮椅上,被警卫员缓缓地推到了门廊的屋檐下。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病号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看着在地上抽搐着、生命体征正在飞速流逝的孙志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嘲弄。
仿佛,眼前这一幕,不是一场突发的意外,而是一场……早已写好了剧本的、正在上演的戏剧。
“一个能为魏长青潜藏五年的‘幽灵’,一个敢孤身闯入顶级安保住所执行刺杀任务的死士,你们真的以为,他会没有为自己准备好最后的退路吗?”
张阳的声音,在雨夜中飘散开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在场所有特警的心上。
他们这才猛然醒悟!
是啊!这种亡命之徒,怎么可能让自己活着被捕,成为指证主人的污点?自杀,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就在现场指挥官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脸色铁青,准备承担这次重大失误的责任时——
“吱——”
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雨夜。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但车顶却闪烁着急救灯的白色面包车,如同幽灵般,从黑暗中猛地冲了出来,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孙志强的身边!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七八个身穿无菌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护人员,提着各种急救设备,从车上鱼贯而出。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演练了无数遍的、冷静到可怕的专业与高效。
“患者氰化物中毒,心跳即将停止!肾上腺素准备!”
“开放气道,上呼吸机!”
“洗胃设备!解毒剂!快!”
一道道冷静而又专业的指令,在雨夜中清晰地响起。这群突然出现的医护人员,就像一支配合默契的特种部队,在短短十几秒内,就完成了对孙志强的初步抢救,并将他抬上了其中一辆装备了全套IcU设备的“移动手术室”。
在场的所有特警,全都看呆了。
他们看着这群仿佛从天而降的医生,看着他们手中那些最顶尖的急救设备,再回头看看轮椅上那个神情平静的年轻人……一个让他们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
这一切……
难道……
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张阳没有理会那些震惊的目光,他只是对着为首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淡淡地点了点头。
“陈院长,拜托您了。我需要他活着,至少,要让他能清醒地活过今晚。”
那位被称作“陈院长”的老者,是军区总院最权威的急救专家,也是秦卫民动用关系,为张阳这次“收网行动”请来的、最后的保险。
“放心吧。”陈院长看了一眼车上那已经连接了无数管线的孙志强,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医者的自信与悲悯,“从死神手里抢人,我们是专业的。不过,他的身体虽然能救回来,可他的心,要是死了,谁也救不了。”
“他的心,交给我。”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两个小时后,军区总院,重症监护室(IcU)外。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长长的走廊里。
孙志强躺在IcU的病床上,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生命体征监测仪上那起伏的曲线,证明着他已经从鬼门关,被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周围那些冰冷的、闪烁着各种光芒的医疗器械。
他没死成。
这个认知,让他那张因为中毒和洗胃而变得惨白浮肿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极致的绝望与羞辱。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牢牢地固定在了病床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他床头正对着的那面墙壁上,一台巨大的液晶显示屏,无声地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医生,也不是审讯他的警察。
而是一片熟悉的、破败的景象。
那是他阔别了五年,却在梦里回去过无数次的……老家。
豫南山区,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贫瘠的小山村。黄土夯成的院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院子里,那棵他小时候亲手种下的枣树,已经长得很高,只是树叶,也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孙志强的呼吸,猛地一窒。
紧接着,镜头缓缓推近,进入了那间低矮的、昏暗的土坯房。
一个瘦小的、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背对着镜头,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正摸索着,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针脚歪歪扭扭。
因为,她看不见。
“妈……”
一个沙哑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音节,从孙志强的喉咙里,无意识地挤了出来。
那是他的母亲,一个在他五岁时就因为一场意外而双目失明,却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的、可怜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女声,在画面外响起:“孙阿姨,水烧好了,给您烫烫脚吧。”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端着一盆热水,走进了镜头。
屏幕前的孙志强,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人!
张阳的人,已经找到了他的老家,找到了他生命中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软肋!
“不……不要……”他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腕脚腕,瞬间就被坚韧的束缚带,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也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通过IcU病房内的隐藏式音响,清晰地响了起来。
是张阳的声音。
“孙志强,一级警司,五年前,在一次追捕跨境毒贩的秘密行动中,英勇牺牲,追授一等功。”
“你的母亲,至今,都以你为荣。她逢人便说,他的儿子,是国家的英雄。”
张阳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刀一刀,精准地,割开孙志强那颗死士之心的伪装。
“她不知道,她的‘英雄’儿子,并没有死。而是成了一条替人杀人越货、伪造现场、绑架女人的……走狗。”
“啊!!!”孙志强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瘦弱的背影,眼泪,混合着屈辱与恐惧,疯狂地涌了出来。
“你是个孝子。”张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这五年来,你每个月都会匿名寄回去一笔钱。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你无法尽孝的亏欠。”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一,继续当你的‘英雄’。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会保证,你的母亲,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安享晚年。在她死前,她都只会记得,她有一个让她骄傲一生的、为国捐躯的儿子。”
张-阳的声音,顿了顿,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二,你可以继续嘴硬,继续当你的‘死士’。那么,明天,汉江省乃至全国的新闻,都会刊登你的‘英雄事迹’——一个杀人犯,一个绑架犯,一个黑恶势力的爪牙。我会让你们村的村干部,拿着报纸,一字一句地,念给你那双目失明的母亲听。”
“你猜,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原来是个不齿于人类的畜生之后,她……还能活几天?”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比任何折磨都更加恶毒!
它直接摧毁的,是孙志强作为一个人,最后的那一点点人性与尊严!
“不……不……你这个魔鬼!你是魔鬼!!”孙志强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嘶吼着,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状若疯魔。
然而,张阳给了他最后一击。
屏幕上,那个护士,将一部手机,放到了老人那干枯的、布满皱纹的耳边。
“阿姨,您儿子……来电话了。”
画面中,老人那张苍老的、没有焦距的脸,瞬间,绽放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强子……是强子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期盼,“儿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妈想你了……”
这一声“妈想你了”,像一柄无形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孙志强心中最后的那道防线!
他看着屏幕里母亲那张布满了思念与期盼的脸,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唤,他那颗钢铁般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化为了齑粉。
“我说……”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瘫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我全都说……求求你……别碰我妈……别让她知道……”
张阳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知道,他赢了。
半个小时后,一份由孙志强亲口供述,并且画押按印的口供,被紧急送到了秦卫民和钟正国的面前。
口供里,详细交代了,他是如何受魏长青的直接指使,潜入赵家庄园,杀害了赵文海,并且伪造成畏罪自杀的现场。
每一个细节,都与张阳之前的推断,完全吻合!
这份口供,就是射向魏长青心脏的、最致命的那颗子弹!
然而,在口供的最后,孙志强在无尽的绝望中,还透露出了一个让钟正国和秦卫民都为之色变的、最终极的秘密。
“魏长青……不怕你们查。”
“他说过,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有保命的底牌。”
“那张底牌,就藏在他书房里,那本他看了二十年的……《资治通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