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二处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时间在陈立峰的脸上凝固成了一尊扭曲的雕塑,那张刚刚还因谄媚和焦虑而微微泛红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血,从苍白到蜡黄,最后定格成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灰。他握着电话的手剧烈地颤抖着,那部黑色的座机话筒,此刻重如千斤,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忙音。
那声音,像是他整个世界崩塌的回响。
他看到了张阳,看到了那个被他视作尘泥、可以随意践踏的年轻人。他看到了张阳脸上那抹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微笑,更看到了张阳手中那份薄薄的、却盖着省政府办公厅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
那红色,像一滴血,灼伤了他的眼睛。
办公室里那几个老科员,像一群被扼住了喉咙的鸡,所有的幸灾乐祸、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他们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忘了,只是用一种见证神迹般的、混杂着极度恐惧的目光,看着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张阳没有走进办公室,甚至没有再多看陈立峰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份文件,无声地宣告了自己的回归。
然后,他转身,迈步,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陈立峰和所有旁观者的心脏上。他没有去新分配的督查室办公室,也没有去收拾自己那张早已蒙尘的旧桌子。他径直走向电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后勤管理处的王主任吗?我是张阳。对,秦省长刚任命的专项调查组的张阳。我需要立刻从财务审计中心抽调两名最顶尖的注册会计师,对,立刻。人事手续麻烦您加急办一下,半小时后,我要在省立第一医院门口看到他们。好的,麻烦了。”
电话挂断,他的语气冷静、干脆,不带一丝情感,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就是秦卫民给他的“尚方宝剑”的用法。
不是用来耀武扬威,而是用来斩断一切繁文缛节,直击要害!
半小时后,省立第一医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准时停下,车上走下两名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谨的中年男人。他们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张阳,快步上前,恭敬地伸出手:“张专员,我们是审计中心的刘明和周海。”
“辛苦了。”张阳与他们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医院的财务科和药剂科。我要看到过去五年,所有关于高值医疗耗材和特殊药品的采购记录、入库单、财务凭证,以及与供应商‘康源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相关的所有账目往来。一份都不能少。”
雷厉风行,是此刻唯一的准则。
调查组一行三人,在医院办公室主任战战兢兢的引领下,直接“空降”财务科。
张阳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大张旗鼓地查封、抓人。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财务科的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两名顶尖的审计师如同两把精准的手术刀,迅速切入医院那庞大而混乱的账本系统。
他不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最可怕的威压。
整个财务科的空气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键盘的敲击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风眼,就是门口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他要做的,不是抓人,而是先断其粮草。
赵家的商业帝国,其根基就建立在对医院耗材的垄断之上。只要切断这条资金链,掐住他们的现金流,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就会从内部开始腐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审计师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们不断地在成堆的票据中圈出疑点,交叉比对着电脑里的数据。一张隐秘的、巨大的利益输送网络,正在他们的笔下,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然而,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往往会做出最疯狂的反扑。
下午四点,张阳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医院护士长打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张……张科长!不好了!您快来一下!您母亲的病房里,来了一群人闹事!”
张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母亲!
那是他的逆鳞,是他心中唯一不可触碰的柔软!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他对两名审计师沉声道:“这里交给你们,有任何阻力,直接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疾步冲向住院部大楼。
三号楼,八楼,802病房。
还未走近,就听到一阵嚣张的吵嚷声和女人的哭喊声。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你儿子不是很能耐吗?让他出来跟我们聊聊啊!”
“就是!一个靠透析吊着命的病秧子,还敢跟我们赵家作对?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拔了你的管子!”
张阳冲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双目瞬间赤红。
母亲的病床上,一片狼藉。床头柜被推倒在地,水果散落一地。母亲半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大口地喘着气,手臂上连接着透析机的管路因为她的挣扎而微微晃动。
三四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纹着花臂,叼着烟,正围着病床,其中一个黄毛小子,甚至伸出手,作势要去碰那根维系着母亲生命的透析管路!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被吓得缩在角落,敢怒不敢言。
“住手!”
张阳的吼声,如同压抑到极点的火山,轰然爆发!
那几个混混被这声暴喝镇住,下意识地回过头。他们看到一个双眼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骇人杀气的年轻人,正一步步地向他们走来。
“哟,正主来了?”黄毛混混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你就是张阳?我们老大说了,让你识相点,别他妈多管闲事。不然,下次可就不是拔管子这么简单了。”
张阳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黄毛混混那只几乎要碰到透析管的手上。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然后,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他没有报警,而是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东叔,是我。”张阳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滔天怒火,“人民医院,三号楼,802病房。他们过线了。”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字:“等。”
张阳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还在得意洋洋的混混,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你们老大是谁?”他问道。
“我们老大你惹不起!”黄毛混混嚣张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是跟强哥混的!”
赵强。赵兴邦那个养在外面的私生子,赵家所有见不得光的脏活,都是由他出面处理。
很好。
“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张阳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是在宣判。
混混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哄堂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穿着灰色夹克、面容普通、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来探病的普通家属,毫不起眼。
他就是东叔,一个早已退居二线的老刑警,也是张阳父亲当年最信任的部下。
东叔的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张阳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阳深吸一口气,突然对那几个混混说道:“你们走吧。今天这事,我认栽。”
混混们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得意的笑声。他们以为张阳怂了,骂骂咧咧地推开张阳,勾肩搭背地向外走去。
“算你小子识相!”
他们走出了病房,走进了走廊,走向了电梯。
然而,当他们走到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准备上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时,黑暗中,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了上来!
没有警笛,没有警告。
只有几记干脆利落的擒拿,和骨头脱臼的闷响。
不到三十秒,战斗结束。三个不可一世的混混,像三条死狗一样,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东叔从阴影中走出来,用脚踩住那个黄毛混混的脸,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强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东叔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机放在黄毛的嘴边,用膝盖重重一顶他的后腰。
“啊——!”黄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电话那头的赵强显然慌了:“喂?怎么回事?阿黄?你们在哪儿?”
东叔冷冷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的人在我手上。城西,废弃的第三水泥厂,带上你要的东西,一个人来。不然,就等着给他们收尸。”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捏得粉碎。
一个小时后,城西废弃水泥厂。
一辆黑色的宝马x5带着嚣张的轰鸣声驶来。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名牌、神情倨傲的年轻人走了下来,他正是赵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
然而,他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况,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就从四面八方同时照在了他的脸上。
“不许动!警察!”
东叔带着两名亲信,从黑暗中现身。
赵强彻底懵了,他没想到这是一个陷阱,尖叫道:“你们敢动我?知道我爸是谁吗!”
东叔根本不理他,一挥手,两名亲信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瞬间就将他和他的保镖制服。
同一时间,张阳的车,缓缓驶入了水泥厂。
他推开车门,走到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这一战,他不仅用雷霆手段,扞卫了家人的安全,赢回了所有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他将赵家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赢了里子。
张阳没有看赵强,而是抬起头,望向被工厂的剪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滴血。
他彻底得罪了盘踞在汉江省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利益集团之一。
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