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室内,那台小小的电脑音箱,仿佛成了一座审判的法庭。
王伟那谄媚、焦虑、又带着一丝狠毒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实名举报”这四个大字上。
“……我们必须口径一致!不然大家都要完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凝固的沉寂。
主审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同事,两名省纪委监察组的干将,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他们对视一眼,眼神中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锐利与兴奋。
他们办过无数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诬告陷害,但像王伟这样,一边举着正义的旗号实名举报,一边却在电话里搞串供,企图掩盖经济问题的,蠢到如此地步,又坏到如此彻底的,实属罕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诬告了。
这是畏罪!是典型的、为了掩盖自身更大的罪行,而采取的疯狂反扑!
主审的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看向张阳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的视频证据只是让张阳从“嫌疑人”变成了“当事人”,那么这段录音,则让他瞬间升格为揭开一个潜在腐败窝案的“关键证人”。
“张阳同志,”中年男人的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关于这段录音,和你提到的王伟可能涉及的经济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高明的问话。他没有直接采信,而是把皮球踢给了张阳,看他如何反应。
张阳脸上的“困惑”恰到好处地加深了。他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两位领导,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缓缓摇头,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费解,“王科长是我的老领导,平时在科里,虽然对我要求严格了些,但……但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陷害我吧?”
他没有直接攻击王伟,反而摆出了一副“为尊者讳”的姿态。
“至于录音里提到的‘康源公司’和那些‘技术服务费’……”张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想起来了,我们医政科确实负责对下级卫生院的业务进行指导和审核。王科长也经常去下面出差,指导工作。难道……难道问题出在这里?”
他没有给出任何结论,只是用一连串“难道”和“是不是”,像一个高明的棋手,不动声色地落子,将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王伟的职权范围,以及他与康源公司之间那笔糊涂账。
“他这么不计后果地诬告我,是不是因为……他觉得我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把我搞倒,让我说的话都失去公信力?”张阳的语气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惧”和“委屈”。
这一番表演,堪称完美。
他将一个主动设局的猎人,伪装成了一个被动反击、后知后t觉的受害者。他没有提供任何新的证据,却用最巧妙的语言,为纪委的调查,划定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攻击路线:
王伟诬告的动机,就是为了掩盖他利用职权,在与康源公司的业务往来中存在的严重经济问题!
主审的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年龄。他这是在借纪委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斩断那只一直纠缠着他的毒手!
“我明白了。”中年男人站起身,向张阳伸出了手,“张阳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今天的事情,我们会如实向上级汇报。请你放心,组织上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
省纪委的动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就在张阳离开问询室的当天下午,两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中医药管理局的楼下。
王伟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他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张阳一个无权无势的毛头小子,就算再能言善辩,在纪委那种地方,也必然会被问得哑口无言。自己的举报信,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王伟不耐烦地喊道。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局长刘德胜的秘书,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情严肃的陌生男人。
“王科长,”秘书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省纪委的同志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王伟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他看着那两个男人亮出的工作证,上面的烫金国徽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不……不是查张阳吗?怎么……怎么会来找我?”他语无伦次地问道。
其中一名纪委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开口:“王伟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整个医政科,乃至整栋办公楼的人,都看到了这令人震惊的一幕。
前两天还意气风发,到处宣扬张阳要倒霉的王科长,此刻却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面如死灰地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请”出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门上,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
风向,彻底变了。
省纪委的谈话室,四壁都是柔软的隔音材料,灯光柔和,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王伟坐在那张专门设计的椅子上,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一开始,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坚称自己是清白的,对所有经济问题都一问三不知,反而反复强调张阳是如何“构陷”他。
然而,当调查人员将那段清晰的串供录音,和他名下那辆去年刚买的宝马5系、以及他妻子账户上一笔五十万的“理财收入”清单,一一摆在他面前时,他那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
调查人员没有一句重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王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这辆车的首付款,和你妻子账户上的这笔钱,都来自于一家名为‘康源医疗器械公司’的关联账户。而这笔钱到账的时间,恰好是在临江市乡镇卫生院设备招标之后。”
“我们还查到,你在过去三年里,利用职权,多次为康源公司的产品进入基层医疗系统提供‘便利’,并以‘技术服务费’、‘专家评审费’等名义,收受贿赂共计一百三十余万元。”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王伟的心脏。
他知道,全完了。赵家根本没有保他,他们甚至连销毁这些痕迹的动作都懒得做。自己,彻头彻尾地成了一枚弃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调查人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了。你恶意诬告陷害国家公职人员,企图妨碍司法公正,这是罪加一等。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康源公司和赵家的问题,全部交代清楚。这是你争取宽大处理的唯一机会。”
“唯一的机会……”王伟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绝望之中,一丝求生的本能,让他那已经僵死的脑子重新转动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说!我全都说!”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而尖利,“是赵家!都是赵家干的!他们才是主谋!”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王伟彻底崩溃了。为了减刑,为了活命,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赵家如何通过省里的关系,提前拿到医疗设备采购的内部信息;到他们如何安排几家陪标公司,进行“围标”,确保康源公司以最高价中标;再到他自己,是如何利用职权,将那些质次价高的设备强行推广到基层,并伪造各种单据,将回扣洗成合法的“服务费”……
一个盘踞在汉江省医疗系统之上,长达数年的庞大利益链条,被他这个最底层的“白手套”,血淋淋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谈话室外的纪委领导,听着里面的汇报,兴奋得脸色涨红。
他们知道,钓到大鱼了!顺着王伟这条线往上摸,拔出萝卜带出泥,这绝对是一桩能震动全省的大案!
然而,就在调查组准备顺藤摸瓜,对赵家的核心人物采取措施时,一通来自更高层级的电话,却让整个调查,戛然而止。
……
省政府办公厅,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张阳坐在秦卫民对面的沙发上,神情平静。他刚刚结束了纪委的问询,恢复了督查专员的身份,按理说,他应该去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但他却被秦卫民一个电话,直接叫到了这里。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秦卫民没有像往常一样处理文件,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神情疲惫地揉着眉心。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
良久,他才睁开眼,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给了张阳。
张阳愣了一下,还是接住了。他不会抽烟,但他知道,秦卫民这个动作,意味着接下来的谈话,将不再是上下级之间的汇报,而是一场更深层次的交流。
秦卫民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一向威严的脸。
“纪委那边,闹出的动静不小。”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王伟把什么都招了,牵扯到了赵兴邦的儿子,还有他们那个康源公司。”
张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本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口子,顺势查下去,至少能把赵家在医疗口的一条腿给打断。”秦卫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无奈。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张阳。
“但是,调查被叫停了。”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
秦卫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水至清则无鱼,小张。赵老那边,有人替他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