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的空气，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粘稠感。
李明哲踏入办公室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又在他抬头的瞬间，触电般地飞速移开。
他一夜未眠。那张血腥的自拍照和那句“刹车不太灵”的死亡通牒，像两只无形的鬼手，扼住了他的神经，让他在恐惧的深渊里反复挣扎。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即使是用心打理过的发型和笔挺的西装，也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行将崩溃的颓败之气。
他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就在他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刻，张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李明哲的心脏猛地一抽，握着门把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张阳头上的纱布依旧洁白，只是边缘那点暗红的血迹似乎又深了一些。他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有礼的微笑，手中拿着一个空茶杯，像是要去接水。他缓步走来，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下，都像敲在李明哲的心坎上。
在经过李明哲门口时，张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手臂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幅度，将一个最常见的牛皮纸信封，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李明哲那半开的门缝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李处长，”张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关切，“脸色不太好，注意身体。”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了茶水间，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从未发生过。
李明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僵硬地关上门，反锁，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他低头，看着掉落在脚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知道，张阳的“手术”，开始了。而他，就是手术台上被迫递上器械的护士。
……
中午十一点半，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如同一条沉默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省政府一号办公楼的门廊下。
司机王海涛，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中等，面相敦厚老实的男人，迅速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他动作麻利，姿态恭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的笑容。作为秦卫民的专职司机，他深谙如何在这种权力中枢里，扮演好自己这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角色。
很快，秦卫民在秘书陈哥的搀扶下，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副病容，脸色苍白，步履也有些虚浮，不时压抑地咳嗽几声。
“秦省，慢点。”王海涛连忙上前一步，用手护在车门顶框上，防止领导磕到头。这个细微的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熟练得如同本能。
就在秦卫民弯腰准备上车的那一刻，一道身影，从旁边的廊柱后快步走了出来。
“秦省，请等一下！”
是张阳。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情看起来有些焦急，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似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王海涛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这个张阳，最近在办公厅里可是风头无两，秦省长面前的红人。只是，在这种即将出发的节骨眼上拦住领导，未免太不懂规矩。
秦卫民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张阳，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询问。
张阳快步走到跟前，先是恭敬地对秦卫民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站在车门边的王海涛。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清的、急促而凝重的语气说道：“秦省，紧急情况。李明哲……他扛不住了。”
李明哲！
王海涛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低头垂目的恭敬姿态，但所有的注意力，都已像雷达一样，锁定了张阳的嘴唇。
“他交代了。”张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献上战利品的兴奋，“那本‘红皮书’的下落，还有这些年赵家所有的黑账，都在这里面！”
说着，他将手中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那信封看起来很薄，但张阳攥得很紧，仿佛里面装着的是千钧重物。
王海涛的瞳孔，在眼皮底下，猛地收缩了一下。
红皮书！赵家的黑账！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他作为赵家安插最深的眼线之一，当然知道这本传说中的账簿意味着什么！那是赵家的命根子，也是悬在无数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明哲竟然叛变了？还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张阳？
秦卫民没有立刻去接，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阳，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声音沙哑地问：“东西可靠吗？”
“绝对可靠！”张阳斩钉截铁地回答，“所有的原始证据，都被他刻录成了一份加密的电子档，就存在这个U-盘里。他说，这是他最后的投名状！”
U盘！
王海涛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盯住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隔着薄薄的纸张，他似乎能感受到里面那枚小小的、却蕴含着雷霆之力的U盘的轮廓。
这是一个天大的功劳！
如果能把这个U盘拿到手，交给赵家，那他王海涛的价值，将无可估量！赵家许诺给他的那些财富、地位，将不再是镜花水月！
“知道了。”秦卫民的脸上，闪过一抹冰冷的、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接过信封，而是对张阳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这东西太敏感，放在我这里不安全。你亲自保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交给任何人！等我开完会回来，我们再详谈。”
“是！”张阳重重地点头，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西装的内袋，并用手郑重地按了按。
这场在车门边进行的、不足一分钟的虚构密谈，就此结束。
秦卫民弯腰坐进了车里。
王海涛关上车门，脸上依旧是那副敦厚老实的表情，但他的眼底深处，已经燃起了一团名为贪婪与野心的、熊熊的烈火。他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上车，启动。整个过程，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张阳，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捕捉到了他嘴角一闪而过的、极度兴奋的狞笑。
鱼儿，咬钩了。
黑色的奥迪A6L平稳地驶离了省政府大院，汇入车流。
车内后座，秦卫民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去。驾驶位上，王海涛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后座的动静。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U盘在张阳身上！必须想办法拿到！
但是不能硬抢，张阳那个小子邪门得很，连渣土车都弄不死他。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他需要立刻把这个惊天的情报，汇报给赵家！
奥迪车一路行驶，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省委大院的门口。秦卫民下车，在陈哥的陪同下，走进了那座象征着汉江省最高权力的大楼。
王海涛没有立刻离开。他将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老实的脸，显得阴晴不定。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没有直接拨打赵家管家的电话，而是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很快，短信回了过来，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立刻过来，当面汇报。】
王海涛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然后，重新发动了汽车。
然而，他没有将车开回省政府大院，也没有开往任何一个常规的车辆保养点。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拐入了一条辅路，朝着与省政府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驶向了越来越偏僻的城南工业区。最终，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厂房之间，他拐进了一条满是泥泞的土路。
路的尽头，是一家早已倒闭、招牌都已锈迹斑斑的汽修厂。
汽修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的血盆大口。
王海涛深吸一口气，将车缓缓地开了进去。
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