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省长特派联络员”这个足以在临江市任何一个行政单位畅通无阻的身份,张阳很轻易地就获得了查阅九十年代企业注册档案的权限。
负责管理档案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他给张阳指了指最深处那几排落满灰尘的架子,便自顾自地回去听他的收音机了。
张阳推着一架嘎吱作响的铁梯,在那片浩如烟海的档案中,开始了艰难的搜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他翻阅了上百份已经发黄变脆的牛皮纸档案袋,指尖早已被灰尘染得漆黑。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这家工厂因为某种原因并未在工商局留底时,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一个硬质的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大字——【临江市特种设备第一制造厂】。
张阳的心,猛地一跳。
他将档案袋拿到阅览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了那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注册登记表。
企业的注册资金、经营范围、持股人信息……他快速地浏览着。
当他的目光,落在“法人代表”那一栏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法人代表:洪建国】
bingo!
所有的推论,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张阳强压下内心的狂喜,继续向下看去。在企业状态那一栏,用红色的印章,盖着两个刺眼的大字——【已注销】。
注销时间,是八年前。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张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气馁。公司可以倒闭,可以注销,但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迹可循。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这份档案的每一页,都用手机清晰地拍了下来。然后,他回到了车里,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哥,是我,张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通过内部系统,查一个人的户籍信息?对,洪建国,洪水滔天的洪,建设祖国的建,国家的国。身份证号码是……”
凭借着法人登记表上的身份证信息,不到十分钟,陈哥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查到了。洪建国,今年五十八岁,户籍地址在城西的‘香樟园’小区。目前名下有一家公司,叫‘临江市四季青园林绿化有限公司’,他本人是独资股东和法人代表。”
挂了电话,张阳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那个让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都念念不忘的“老洪”,那个隐藏在倒闭公司背后的关键人物,终于被他从历史的尘埃中,给硬生生地挖了出来!
张阳没有贸然前往“香樟园”小区,更没有直接去那家园林公司。他知道,像洪建国这样隐藏了十几年秘密的人,警惕性一定极高。任何冒失的接触,都可能让他彻底封闭,甚至惊动他背后的人。
他驱车回到了调查组,利用下午的时间,以核查资料为名,动用了调查组的信息查询权限,开始对“四季青园林绿化有限公司”进行全面的、侧面的调查。
他要先看一看,这条鱼,到底生活在一片什么样的水域里。
很快,一份关于这家园林公司的业务合同清单,出现在了他的电脑屏幕上。
这家公司的业务量不大,但极其稳定。张阳的目光,顺着清单上的客户名录,一行一行地向下滑动。
“临江市第一中学绿化养护项目……”
“城西公园草坪修剪工程……”
“滨江大道隔离带花卉更换……”
全都是一些政府或事业单位的订单,金额不大,但胜在稳定持久,是典型的“关系生意”。
张阳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知道,关键信息,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流水账目之中。
他的手指,控制着鼠标滚轮,继续向下。
突然,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清单的末尾,一个被加粗标注的“年度大客户”上。
【甲方单位:临江市中医药管理局】
【合同内容:药材种植基地及办公区全年绿化维护工程】
【合同金额:捌拾万元/年】
【合同年限:连续五年】
中医药管理局!
局长,刘德胜!
那个当初想让他去环保厅背锅,那个在村民中毒事件中百般推诿,那个与赵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老上司!
在这一瞬间,张阳的脑海中,那张由父亲的旧案、红星药厂的污染、刘德胜的阻挠、以及刚刚浮出水面的洪建国,共同组成的巨大网络,终于被接上了最关键的一根线!
洪建国的园林公司,最大的金主,竟然是刘德胜掌管的中医药管理局!
这绝不是巧合!
这说明,刘德胜与洪建国之间,存在着一条长达数年、金额巨大的利益输送链!也说明,当年红星药厂那件被强行压下的惊天大案,刘德胜,这个看似只是边缘人物的局长,不仅知情,而且,很可能就是核心的参与者之一!
张阳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中医药管理局”几个字,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原以为,刘德胜只是一块挡路的绊脚石。
现在他才发现,这块石头下面,竟然压着通往真相地宫的另一条密道!
他手中,又多了一张足以将这位顶头上司,彻底钉死的王牌!
张阳没有声张,他默默地将这份合同清单打印了出来,然后,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来到主查派成员聚集的区域,故意将一份关于“市政工程招投标领域违规问题线索汇总”的简报,放在了公共阅览的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茶杯,回到了自己的角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余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锁定着办公室里每一个人的动向。
几分钟后,一个坐在孙锐附近、一直低头不语的掣肘派“钉子”,装作起身倒水的样子,经过了那张桌子。他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份简报的标题。
随即,他若无其事地走向饮水机,但在转身的瞬间,他悄悄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发出了一条信息。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