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调查组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穿过省政府大院里高大的梧桐树,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打印机墨粉和淡淡咖啡混合的味道,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一如往常。
张阳坐在那个被卷宗包围的角落里,姿态沉静,仿佛昨夜那场足以颠覆他整个认知世界的情感风暴,从未发生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关于临江市水文资料的报告,看上去,他正在为红星药厂的排污路径做着最基础、也最枯燥的数据比对。
然而,在他的眼角余光里,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微型窃听器,正像一只剧毒的蜘蛛,安静地蛰伏在他办公桌下沿的凹槽里。
它在聆听。
它在等待。
它在将这里的每一丝空气的振动,都忠实地传递给另一端那双焦急而贪婪的耳朵。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知道,王志强此刻一定坐立不安。昨夜的潜入一无所获,只会让赵家更加急切地想要知道,调查组,尤其是他张阳,到底掌握了什么,下一步又准备做什么。这个小小的窃听器,就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然你们那么想听,那我就说给你们听。
一场精心编排的、为赵家量身定制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而这场戏,还需要一位足够聪明,也足够默契的女主角。
张阳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苏清婉那清脆而又带着一丝职业干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张阳?怎么用办公室电话打给我了?有新情况?”
“嗯,有点新发现,非常重要。”张阳的语气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凝重与神秘,“电话里不方便说,你现在能来调查组一趟吗?记住,别跟任何人说,直接来我办公室。”
“我马上到!”苏清婉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张阳放下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办公室。几个掣肘派的成员正在低声交谈,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瞟向他这边;而周健等主查派的骨干,则埋首于各自的案头工作,眉头紧锁。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苏清婉穿着一身利落的米色风衣,快步走了进来。她那张素净而美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好奇。
“什么新发现?”她一走到张阳的办公桌前,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
张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对苏清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拉过一张椅子,示意苏清婉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摆出了一副要跟她详细讲解案情的架势。
“我们之前的思路,可能都错了。”张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桌下那只灵敏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在面前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笔记本朝苏清婉的方向,推了推。
【桌下有窃听器,演戏。】
苏清婉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双清亮的美眸,在看到那行字迹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调查记者,心理素质远非寻常女孩可比。那份惊诧,仅仅在她眼中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被一种更加浓厚的、伪装出来的震惊与疑惑所取代。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完美地接上了张阳的戏:“错了?怎么会错?地下暗渠的排污口我们已经找到了,证据确凿!”
看着苏清婉这教科书级别的反应,张阳的心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要的就是这种默契。
“证据确凿?”张阳发出一声带着自嘲的冷笑,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看似随意地画着排污管道的走向图,嘴里的话,却像一枚枚重磅炸弹,被他精准地投掷出去。
“那只是赵家抛出来的烟雾弹!我们所有人都被耍了!”
“什么?”苏清婉“大惊失色”,她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昨晚连夜重新梳理了红星药厂建厂以来的所有基建图纸,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张阳的语气,变得激动而又亢奋,像一个终于解开世纪谜题的科学家,“红星药厂的西北角,那个我们找到排污口的仓库,确实是后期改建的。但与此同时,在药厂的东侧,有一个早在建厂初期就已经存在的、被列为‘战备物资储备’的仓库,后来因为城市规划调整,被彻底废弃了。”
苏清婉蹙着秀眉,紧紧地跟着他的逻辑:“一个废弃的仓库?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核心!”张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甚至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将一个发现惊天秘密后无法自持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
“我托一个在规划局的老同学,调取了那片区域最原始的管线图。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猛地停下脚步,双眼放光地盯着苏清婉,“那座东侧的废弃仓库下面,同样有一条排污管道!而且,那条管道的铺设时间,比我们发现的那条,还要早五年!”
苏清婉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转为了巨大的狂喜!
“你的意思是……我们找到的,只是他们后来为了掩人耳目新建的排污口。而真正存放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原始生产记录、配方数据,甚至是……赃款的地方,全都在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东侧仓库里?”
“八九不离十!”张阳重重地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这几天赵家被我们搞得鸡飞狗跳,他们肯定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核心证据。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西北角,而是那个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东侧老巢!”
张阳重新坐下,身体前倾,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充满了杀伐决断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跟周组长和秦市长秘密汇报过了。今晚,就在今晚!调查组会集结所有力量,对红星药厂的东侧仓库,进行一次雷霆突击!”
“今晚?”苏清婉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期待。
“对,就是今晚!”张阳的眼神,锐利如刀,“这次行动,代号‘利剑’!绝对保密!除了你我,还有秦市长和周组长,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我们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赵家在临江经营了二十年的罪恶,一网打尽!”
说完这番话,张阳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他的胸口,因为刚才那番激昂的“陈词”而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桌下的那只“耳朵”,已经将这份精心烹制的、足以让赵家万劫不复的“毒药”,一字不落地,全部吞了下去。
苏清婉看着张阳,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除了配合他演戏的激动,更有一层深深的、无法言说的震撼与担忧。她不知道张阳到底在谋划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正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布满了刀光剑影的棋盘上,走着一步足以决定生死的险棋。
而她,心甘情愿,做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需要做什么?”苏清婉很快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恢复了调查记者的冷静与专业。
“你什么都不用做。”张阳看着她,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这次行动太危险,赵家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你就在报社等我的消息。”
“不行!”苏清婉立刻反驳,态度坚决,“这么大的新闻,我必须在第一现场!”
两人“争执”了几个来回,最终,张阳才一脸“无奈”地松了口。
“好吧,那你听我安排。”他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今晚行动时,你绝对不能靠近东侧仓库。我会给你一个安全的观察点,你只能在远处拍摄。记住,保命第一!”
“好!我听你的!”苏清婉重重地点了点头。
该说的,已经说完。该演的,也已经落幕。
苏清婉又与张阳“讨论”了一些行动的“细节”,便起身告辞。
在她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张阳叫住了她。
“清婉。”
苏清婉回头,看到张阳递给了她一张小小的纸条。
“这是我给你找的安全观察点地址,晚上八点,准时到位。”
苏清婉接过纸条,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张阳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那因为亢奋而泛起的红晕,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重新化作一片古井无波的冰冷。
他知道,赵家已经收到了这份“情报”。
现在,那条线上的人,一定正在向他们的主子,疯狂地汇报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赵文海会怎么做?
他会立刻调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连夜将东侧仓库里那些“子虚乌有”的罪证,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大转移”。
而这一幕,将会被蹲守在最佳观察点的苏清婉,用最高清的摄像机,一帧不漏地,全部记录下来。
一份坐实了赵家利用废弃仓库藏匿物资、企图销毁证据的、铁一般的罪证,即将诞生。
张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赵家,你们不是想看我的底牌吗?
现在,我就让你们看个够。只是这张牌,你们未必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