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火警警报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地扎入医院顶楼每一个人的耳膜。冰冷的消防喷淋水幕,将整个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闪烁的红色应急灯光在弥漫的水雾中,投下了一片片诡异而又晃动的血色光斑。
混乱,尖叫,哭喊,奔跑……
所有人都像没头的苍蝇,顺着求生的本能,朝着疏散通道的方向疯狂涌去。
然而,就在这片代表着生命奔流的混乱人潮之中,一道身影,却如同一块在激流中岿然不动的礁石,坚定地,逆流而上。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医生”。
他的身材并不算高大,但在拥挤不堪、人人自危的走廊里,他每向前一步,周围的人群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排开,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精确丈量过。在那张被口罩遮住了大半的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病态的、解剖标本般的冷静与专注。
那双眼睛,穿透了重重水幕,越过了无数惊慌失措的面孔,如同一支最精准的红外线瞄准器,死死地,锁定了正搀扶着母亲、艰难地向外移动的张阳!
张阳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股比消防喷淋水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看清了!
在那片混乱的光影与水雾交织中,那名“医生”的手,正缓缓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他的指间,夹着一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纤薄而又锋利的森然寒光!
是手术刀!
一把最常见,也最致命的11号手术刀!刀尖锐利如针,刀刃薄如蝉翼,在红色应急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鹰巢小队的王牌!
张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这个人,才是今晚真正的杀招!前面那两个伪装成护士的女杀手,不过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诱饵!
真正的杀手,往往会伪装成最不起眼、最符合环境的角色,在猎物最松懈、最混乱的时刻,发动致命一击!
而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张阳被拥挤的人潮裹挟着,一边要用尽全力护住虚弱的母亲,一边要拉紧被吓得脸色煞白的苏清婉,他所有的精力都被牵扯,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规避或反击!
眼看着,那个如同死神化身的“医生”,距离他们已经不足五米!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眼神里那股不带丝毫感情的、纯粹的杀意!
“张阳!小心!”苏清婉也发现了那个逆流而来的诡异身影,她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便想挡在张阳身前。
“别动!”张阳低吼一声,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疯狂运转,计算着所有脱身的可能。撞开人群?母亲承受不住。转身逃回病房?那里是更彻底的死路。
完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境之中,一道清亮而又充满了决绝意味的女性声音,如同利剑出鞘,猛地划破了这片混乱的嘈杂!
“都别动!我是记者!”
是苏清婉!
这个在警报响起后一直处于震惊与茫然状态的女孩,在看到张阳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绝望时,她那属于顶尖调查记者的、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了!
她猛地甩开张阳的手,从自己随身的、防水的背包里,闪电般地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她那部专门用于暗访和直播的、镜头经过改装的智能手机!
另一个,是她那个红底金字、象征着媒体监督权力的——记者证!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在所有人,包括那个杀手“医生”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地按下了手机的直播按键,将镜头对准了前方,同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记者证!
“这里是汉江日报融媒体中心!我们正在对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发生的严重火灾进行现场直播!”
苏清婉的声音,清越,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步步紧逼的“医生”,将手机镜头,精准地怼向了他那张被口罩遮住的脸!
“各位网友可以看到,现场极为混乱!但就在刚刚,我们发现,火情疑似人为纵火!目前,一名形迹可疑的医护人员,正试图在混乱中接近受困群众!我们将对他的行为,进行全程记录!”
直播!
人为纵火!
全程记录!
这几个词,如同几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个杀手“医生”的神经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冷酷如机器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有错愕,有暴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的、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惊骇!
他是杀手,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影子。他的力量,来源于他的隐秘。
而现在,一个该死的女记者,竟然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将一盏亿万网友关注的、最刺眼的聚光灯,死死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手机镜头后面,那冰冷的、正在采集着他所有特征的传感器。
他甚至能想象到,在网络的另一端,有成千上万双眼睛,正在通过这小小的屏幕,审视着他!
杀,还是不杀?
杀!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在一秒钟之内,用手中的手术刀,切开眼前这个女记者的喉咙!
但然后呢?
他的脸,他的身形,他杀人的整个过程,都将被完整地记录下来,通过网络,瞬间传遍整个世界!
他会暴露,他的身份会暴露,他背后的鹰巢会暴露,最终,那个绝对不能暴露的赵家,甚至那位“老师”,都可能因此被牵扯出来!
这个代价,他付不起!赵家,更付不起!
那名“医生”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那双锁定张阳的、充满杀意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那个正用一种悍不畏死的、充满了挑衅与审判目光瞪着他的苏清婉。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一边,是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器阴暗面的、最顶级的职业杀手。
另一边,是代表着社会公器、无冕之王的媒体记者。
这是一场,在混乱的火场中,上演的无声对决!
最终,是那名杀手,先退缩了。
他眼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沉、更加怨毒的冰冷。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清婉,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同样用震惊目光看着这一切的张阳。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你们的命,我先记下了。
随即,他猛地一压自己头上的白大褂帽子,用宽大的帽檐,彻底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地,融入了那片依旧混乱的人潮之中,几个闪转,便彻底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
张阳甚至来不及去体会那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走!”
他低吼一声,抓住这个由苏清婉用勇气与智慧为他创造出的、宝贵到无以复加的窗口期,一把拉住还有些脱力的苏清婉,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搀扶着母亲,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开路的尖刀,奋力地挤开人群,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冲去!
“去急诊大厅!那里人最多!”张阳的声音,在苏清婉耳边响起,冷静而又清晰。
苏清婉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收起手机和记者证,反手紧紧握住张阳的手,帮他分担着搀扶张母的重量。
楼梯间里,挤满了向下奔逃的人。
三人被人群推搡着,裹挟着,一路从十六楼,艰难地向下挪动。
终于,在经历了地狱般的十多分钟后,他们冲出了一楼的消防通道,来到了灯火通明、同样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急诊大厅。
大厅里,挤满了从各个楼层疏散下来的病人和家属,以及正在竭力维持秩序的保安和医护。刺耳的警报声和嘈杂的人声混合在一起,震得人头晕脑胀。
但这里,人多,眼杂,光线充足。
这里,是暂时的安全区。
张阳靠在一根冰冷的承重柱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的肌肉因为过度紧张和疲惫,正发出阵阵酸痛的抗议。
他看了一眼同样在喘息、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苏清婉,又看了一眼被安顿在排椅上、神情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母亲,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稍稍落下了一半。
暂时,安全了。
然而,张阳那根永远保持着最高警惕的神经,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的目光,如同猎鹰巡视领地一般,迅速扫过整个急诊大厅。
然后,他的瞳孔,再一次,凝固了。
急诊大厅,一共有三个通往外界的主要出口。一个正门,两个侧门。
此刻,透过那巨大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落地玻璃门。
他清晰地看到,每一个出口的外面,都悄无声息地,横着几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别克商务车!
那些车,没有熄火,深色的车窗紧闭,如同蛰伏在雨夜中的钢铁巨兽,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姿态,将整个急诊大厅,所有的出口,彻底封死!
医院,已经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巨大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