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玻璃所阻挡,在张阳的耳中渐渐远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那片刚刚被雨水洗刷过的、即将苏醒的城市轮廓,也倒映着一场即将由他亲手点燃的、席卷全城的滔天烈焰。
“我要一个人离开这里。”
“我要把赵家所有的火力,所有的追杀,全都引到我自己的身上。”
“我要……当那个最显眼的诱饵。”
这几句话,他说得平静至极,没有丝毫的悲壮或激昂,仿佛在陈述一个再也寻常不过的午餐计划。
然而,听在苏清婉的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你疯了?!”她失声低呼,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张阳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想用自己的力气,将这个疯狂的男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让你死?你现在一个人出去,跟主动跳进绞肉机里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惊惶。
张阳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因恐惧和担忧而煞白的俏脸,看着她那双写满了“不要去”的明亮眼眸。他那颗在权谋与杀机中早已淬炼得冰冷坚硬的心,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柔软的波澜。
“清婉,”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和,“躲是躲不掉的。他们是狼群,只要闻到血腥味,就会不死不休。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们一波一波地进攻,耗尽我们所有的力气,不如我主动跳出去,成为那块最肥美的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又深邃:“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把所有的猎犬都派出来追我。只有这样,IcU里的我妈,还有你,才是绝对安全的。也只有这样,秦市长他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布下那张收网的天罗地网。”
苏清婉怔住了。
她看着张阳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疯狂,这是在绝境之中,用最冷酷的理智,计算出的唯一生路。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取母亲的安全,去换取这场横跨二十年血案的最终胜利。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心疼与敬佩的酸楚,猛地涌上她的喉头,让她的眼眶瞬间滚烫。她想说些什么,想说“我陪你一起”,想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但所有的话,在对上他那双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决绝意志的眼睛时,都化作了徒劳的哽咽。
“好……”许久,她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润,那属于顶尖调查记者的、悍不畏死的英气,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你需要我做什么?”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
“很简单,”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两名如同雕塑般“保护”着他们的特警,“帮我……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力。”
苏清婉瞬间会意。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转过身,径直朝着那两名特警走了过去!
“你们两个!”她的声音,清亮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质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警号多少?谁给你们的权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那两名特警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会突然发难,皆是一愣。
“我们是省厅特警,奉命保护你们的安全。”其中一人皱着眉,沉声回答。
“保护?”苏清婉冷笑一声,直接掏出了自己的记者证,高高举起,“我看是监视吧!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与今晚的纵火案嫌犯有所勾结!我要用我的手机,对你们进行全程直播!让全网的观众都来看看,汉江省的特警,是如何‘保护’受害者的!”
说着,她真的拿出了手机,作势就要打开直播。
“你敢!”另一名特警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制止她。
“你看我敢不敢!”苏清婉寸步不让,挺直了胸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正义”的、无所畏惧的火焰,“除非你们现在就对我动手!否则,今天这件事,我跟你们没完!”
一场尖锐的对峙,瞬间在急诊大厅的一角爆发,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就是现在!
在苏清婉用自己柔弱的肩膀,为他扛起一片天的瞬间,张阳动了。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走廊的另一端。他的动作,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快得如同幻影。
医院的结构图,早已在他的脑海中生成了三维模型。他精准地找到了一个位于监控死角的、毫不起眼的清洁工休息室。
门没有锁。
他闪身而入,一股混杂着消毒水、汗水与尘土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而又杂乱,墙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沾染着污渍的蓝色清洁工制服。
张阳没有丝毫的嫌弃,他飞速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外套,换上了一套还算干净的制服,顺手从墙角拿起一顶同样是蓝色的鸭舌帽,将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房间最深处。那里,有一个通往地下的、不锈钢材质的方形小门——医院的污物通道入口。
这是整栋大楼的“排泄系统”,用来运送医疗垃圾和废弃物,肮脏,腥臭,是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避开的地方。
也正是,最完美的逃生之路。
张阳拉开那扇沉重的小门,一股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混合着一股阴冷的风,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中,喷涌而出。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深吸一口气,俯身钻了进去。
不锈钢的滑道,冰冷而又粗糙。他任由自己的身体,在这条充满了未知与肮脏的管道中,向着未知的黑暗,急速坠落。
……
赵家的情报网络,如同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临江市的蜘蛛网。而位于市中心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一个戒备森严的房间,就是这张网的心脏。
数十名顶尖的技术人员,正坐在电脑前,紧张地操作着。他们面前的巨大屏幕上,分割着上百个来自临江市各个交通要道、关键节点的实时监控画面。
赵文海就站在这面巨大的屏幕墙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鹰巢的行动,失败了。
秦卫民的强硬介入,更是让他嗅到了一股末日来临般的、致命的危机感。
那份证据!那份足以将赵家彻底埋葬的证据,一定还在张阳身上!
“给我盯死医院的每一个出口!每一辆开出来的车!每一个走出来的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也别给我放过!”他嘶哑地咆哮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输光了一切的赌徒般的疯狂。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人员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屏幕墙上一个毫不起眼的、位于医院后巷的角落监控画面,失声喊道:“老板!快看!这里!”
所有人,包括赵文海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画面中,光线昏暗,一个穿着蓝色清洁工制服、戴着鸭舌帽的身影,正从后巷的一个垃圾处理口,一闪而出!
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在镜头捕捉到他的瞬间,便迅速拐入了另一个监控的死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画面模糊,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脸。
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在极限压力下依旧冷静从容的气场……
“是张阳!”赵文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会认错!这个化成灰他都认得的、毁了他一切的小杂种!
他逃了!
他竟然真的从一座被特警和鹰巢双重封锁的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了出来!
而且,他没有选择从人多眼杂的正门,而是走了最肮脏、最不引人注意的后巷!
他要去哪?
他身上一定带着那份该死的证据!他想逃出临江!
“追!!”赵文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青筋暴起!
“给我调动所有的人!封锁全城所有的出城路口!我要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活要见人,死……我要他的尸体,和那份证据!”
命令,在瞬间传达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辆黑色的轿车,如同被激活的嗜血细胞,从城市的各个阴暗角落里,疯狂地涌向了医院后巷所在的区域。
一场由赵家倾尽全力发动的、针对一个人的全城追杀,在临江市的黎明时分,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这场风暴的中心——张阳,正不紧不慢地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他摘下那顶肮脏的鸭舌帽,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露出了那张在晨光下显得愈发冷峻的脸。
他走到巷子尽头,一辆看起来破旧不堪、蒙着厚厚一层灰尘的无牌摩托车,正静静地停靠在一棵大树下。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最后的退路。
张阳跨上摩托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嗡——”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而又有力的咆哮,如同被唤醒的野兽。
他没有急于离开,而是侧耳,倾听着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来了。
张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又疯狂的弧度。
他猛地拧动油门,后轮在湿滑的地面上疯狂空转,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带起一片泥水!
下一秒,整辆摩托车如同黑色的离弦之箭,轰然冲出小巷,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雨后初晴、正迎来一天中最拥堵时刻的,临江市早高峰的滚滚车流之中!
身后,数辆黑色的轿车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紧咬不放,在拥挤的车流中横冲直撞,试图将他截停!
一场猫鼠游戏,一场席卷全城的疯狂追杀,就此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