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艰难地刺破雨后初霁的薄雾,为临江市这座钢铁丛林镀上了一层湿润而又淡漠的金色。早高峰的滚滚车流,如同这座城市苏醒后奔腾不息的血液,喧嚣、拥堵,充满了焦灼的生机。
“嗡——”
一辆破旧的无牌摩托车,发出一声与这片繁华格格不入的、沉闷的咆哮,如同一支黑色的、沾染着泥水的利箭,从一条僻静的小巷中轰然射出!
张阳的身影,几乎与那辆破旧的摩托融为一体。他将那顶蓝色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眼睛。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一拧油门,以一个近乎于自杀式的、刁钻无比的角度,硬生生楔入了那片由钢铁和喇叭声构筑的、拥堵的洪流之中!
身后,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与疯狂的喇叭鸣笛声瞬间炸响!
三辆、四辆、五辆……数辆黑色的、车窗深暗的轿车,如同被激怒的鲨群,从各个方向紧随其后,不顾一切地在拥挤的车流中横冲直撞,试图将那道黑色的幻影截停!
一场席卷全城的、疯狂的猫鼠游戏,正式开演!
“妈的!给我撞上去!撞死他!”
追在最前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驾驶座上的壮汉双目赤红,对着车载对讲机疯狂咆哮。
然而,他们的疯狂,在张阳那冷静到极致的、宛如超级计算机般的精密计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又无力。
他仿佛不是在逃亡,而是在进行一场华丽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城市障碍赛。
一个急刹,让紧随其后的一辆轿车险些追尾前面的公交车,引发一片混乱。
一次轻巧的、从两辆车缝隙间的极限穿行,将身后大半的追兵,都死死地卡在了原地。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将整个临江市的早高峰交通,都变成了自己的棋盘。而赵家那些平日里凶狠残暴的爪牙,此刻都成了他棋盘上,被肆意调动、互相碰撞的愚蠢棋子。
然而,张阳的眼神,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他很清楚,在主干道上,他能利用的,只有摩托车的灵活性和自己对路况的熟悉。一旦车流变得稀疏,对方那压倒性的数量和速度优势,便会立刻显现。
他需要一个,更适合自己的战场。
一个能将对方“人多势众”的优势,彻底转化为“累赘”的、真正的迷宫!
他的目光,穿过前方纵横交错的立交桥,最终,锁定在了远处那一片与周围高楼大厦格格不入的、低矮而又密集的建筑群上。
石牌村。
临江市最大,也是最古老的城中村。
那里,是城市的褶皱,是繁华的阴影。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过的“一线天”巷道,私搭乱建、如同积木般堆叠在一起的违章建筑,以及如同蜘蛛网般、将整片天空都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电线……共同构成了一个外人眼中混乱不堪、本地人心中自有丘壑的立体迷宫。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监控的盲区,是规则的真空地带。
就是那里了!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猛地一压车头,摩托车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近乎九十度的、充满了疯狂意味的弧线,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
他脱离了主干道,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头扎进了石牌村那狭窄而又幽暗的入口!
“他进村了!快!都下车!给我围进去!”
对讲机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咆哮。
紧随其后的几辆黑色轿车,在石牌村那仅能容纳一辆三轮车通过的入口前,被迫停了下来。车门被猛地踹开,十几个手持短棍、神情凶悍的黑衣壮汉,如同被放出牢笼的恶犬,蜂拥而入!
然而,当他们踏入石牌村的瞬间,便立刻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他们的、深深的恶意。
外面明亮的阳光,在这里被瞬间吞噬。头顶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握手楼”,脚下是湿滑油腻、散发着各种复杂气味的青石板路。空气中,混杂着早餐摊油条的香气、公共厕所的氨水味、以及一股长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潮湿的霉味。
四通八达、几乎一模一样的巷道,如同迷宫的岔路,瞬间让他们失去了方向感。
“人呢?!”
“妈的,这边是死胡同!”
“我看到他了!在那边!快追!”
一个壮汉指着远处一个巷口一闪而过的蓝色背影,大声呼喊。
一群人立刻兴奋地追了过去,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追到巷子尽头时,却只发现一件被随意丢弃在垃圾桶上的、张阳之前穿过的那件蓝色清洁工外套。
“操!被耍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相隔数百米的巷子里,只穿着一件单薄t恤的张阳,正不紧不慢地从一个卖早点的摊位上,顺手抄起两根滚烫的油条,丢下几张零钱,一边吃,一边继续向迷宫深处走去。
他的大脑,冷静得可怕。
他利用视觉死角,制造出错误的行进路线。
他利用一户人家门口晾晒的床单,瞬间隐蔽身形,让追兵从他面前跑过而毫无察觉。
他甚至会故意在一处三岔路口,用脚边的石子,向其中一条路扔去,发出声响,吸引追兵的注意力,而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遁入另一条更隐蔽的岔路。
赵家派出的这几十号人,被他一个人,用最简单、最原始的办法,彻底分割、戏耍、消耗。他们就像一群闯入了瓷器店的公牛,空有一身蛮力,却处处受制,每一步都走得狼狈不堪。
高高在上的权贵爪牙,在这片属于底层人民的、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存智慧的土地上,被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年轻人,耍得团团转!
终于,在绕了近半个小时后,身后那杂乱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彻底消失了。
张阳将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没有停留,而是凭借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记忆,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栋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的、六层高的烂尾楼前。他敏捷地翻过半人高的围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寂静无声的建筑。
他需要一个地方,短暂地休息,恢复体力,并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他选择了位于顶楼的一间废弃阁楼。这里位置最高,视野最好,可以俯瞰大半个石牌村,而且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阁楼里,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木料的味道。阳光从屋顶的几个破洞中投射下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中,如同金色的精灵,上下翻飞。
张阳靠在一面布满蛛网的墙壁上,紧绷的肌肉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连番的激战与奔逃,早已让他的身体濒临极限,此刻,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向他袭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准备利用这宝贵的几分钟,让自己的大脑和身体,稍作喘息。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第三秒——
他那双眼睛,骤然睁开!
一股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瞬间舔上了他的后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也不是任何可以被五官捕捉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加本能的、属于猎物被顶级掠食者盯上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周围的一切,似乎在瞬间,都变得不真实起来。阁楼外,石牌村那嘈杂喧闹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
尘埃的舞动,似乎也变得迟缓。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自己,和那道来自未知之处的、冰冷、专注、不带丝毫感情的……视线!
张阳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部的汗毛,正在一根根地,倒竖起来!
这感觉,他很熟悉。
与之前被赵家那群乌合之众追杀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如果说,被那群壮汉追杀,像是被一群狂吠的野狗围攻,虽然危险,但充满了混乱与嘈杂。
那么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最致命的眼镜王蛇,死死地盯住了!
安静,致命,充满了绝对的、一击必杀的自信!
独狼!
赵文海最后的底牌,那个擅长制造“意外”的王牌杀手!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