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区西侧,那座早已被废弃的旧水塔,像一个锈迹斑斑的钢铁巨人,在黄昏的余晖中,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日新月异的土地。
它曾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为最早的工厂和居民区输送着生命之水。而如今,它的使命早已终结,斑驳的红漆在风吹日晒中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周身缠绕的爬山虎,如同迟暮英雄身上褴褛的战袍。
根据规划,下个月,它就将被定向爆破,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张阳的车停在水塔下。他抬头仰望着这个庞然大物,螺旋状的铁梯从地面盘旋而上,直通塔顶那个巨大的圆形储水罐,像一条通往天空的、危险的路径。
风中,带着铁锈和陈旧尘土的味道。
宋志行的邀请,像一封来自地狱的请柬。他选在这个即将被抹去的地方见面,其用意,不言自明。
张阳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踏上了那段吱呀作响的铁梯。
每一步,脚下的铁板都在颤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高度在不断攀升,脚下的景物逐渐变得渺小,风也愈发猛烈,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当他终于踏上水塔顶端那个狭窄的环形平台时,整个高新区的壮丽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远处的“汉江之门”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一条条宽阔的马路如同银色的动脉,无数正在建设的工地塔吊林立,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而宋志行,就站在平台的另一侧,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笔挺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灰色夹克,那副金丝眼镜也摘了,整个人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与这荒凉环境融为一体的萧索与冷硬。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也没有了丝毫的笑意,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牌局、准备掀桌子的、冰冷的疯狂。
“张主任,这里的风景,不错吧?”宋志行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却依旧清晰地钻入张阳的耳中。
“站得高,是能看得远一些。”张阳平静地回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那片繁华。
“是啊,站得高,看得远。”宋志行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败感,“我以为我站得够高了,能看清资本的流向,能算准人心的贪婪。却没想到,在你这里,栽了这么大的一个跟头。”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失败,反而将其当成了一个开场白。
“几个亿的资金,说没就没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资本的游戏,太复杂,也太脆弱。我不喜欢。”
张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宋志行把他约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忏悔或认输。
果然,宋志行话锋一转,那双冰冷的眼睛,从远方的天际线,缓缓移到了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你知道,这片土地下面,埋着什么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又诡异。
张阳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赵建国在位的时候,一直压着核心区的开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待价而沽。”宋志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像一个即将揭晓最终谜底的魔术师,“其实不是。他是不敢动。”
“因为,就在我们脚下,这片被规划为‘绿谷’的,高新区最核心、最金贵的土地之下,埋着一个足以让整个汉江省,甚至让整个国家都为之震动的巨大丑闻!”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刺向张阳的神经。
“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曾是一个秘密的军工分厂。后来工厂搬迁,在处理一批实验性化学武器时,发生了泄露事故。为了掩盖真相,当时的负责人,下令将一批没有来得及转移的、高致命性的毒气弹,就地深埋。”
“整整十二枚!每一枚,都足以在泄露的瞬间,杀死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生命!”
宋志行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掌控一切的快感。他死死地盯着张阳,想要从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惊恐,看到绝望。
“张阳,你很聪明,也很能干。你用一份土壤报告,否决了我的议案。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片地的重金属会超标到那种程度?那就是毒气弹的金属外壳,在漫长的岁月中,缓慢腐蚀、泄露的结果!”
“现在,你拿到了银行五十亿的授信,你成了高新区的英雄,你准备大干一场,对不对?”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充满了威胁与嘲弄,“你去挖啊!我等着你!只要你的挖掘机,往地下挖深超过十米,那十二枚‘潘多拉的魔盒’,就会被瞬间引爆!”
“到时候,会是怎样一幅壮观的景象?毒气蔓延,死伤无数,整个高新区,变成一座人间地狱!而你,张阳,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就是这场建国以来最重大安全事故的,第一责任人!”
“秦卫民也保不住你!他甚至会因为提拔了你,而断送掉自己所有的政治前途!你和他,都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核弹级的威胁!
这才是宋志行真正的,也是最后的王牌!
他用整个高新区数百万人的性命,用秦卫民的政治生命,用张阳不可承受的罪责,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张阳彻底困死!
风,在耳边呼啸。
巨大的压力,如同水塔本身沉重的钢铁之躯,朝着张阳,轰然压下。
宋志行满意地看着张阳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重的神情。他以为,自己赢了。
然而,张阳却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脸色煞白,或者暴怒失态。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台小巧的、军用三防级别的平板电脑。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的画面,来自于无人机的俯瞰视角,画面上覆盖着一层由红、黄、蓝、绿构成的热成像图谱。无人机正贴着“绿谷”地块的地面,以一种极低的高度,进行着地毯式的扫描。
屏幕的一角,各项数据在飞速跳动:磁异常指数、金属密度、红外光谱分析……
“这是什么?”宋志行的眉头,猛地一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张阳没有回答,只是将平板电脑,递到了他的面前。
“宋组长,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疑心比较重。”张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让宋志行遍体生寒的锋芒。
“自从上次看到那份土壤报告,我就觉得奇怪。所以,我托了些关系,借了一台军用级别的、搭载了最先进红外探测和磁异常探测模块的无人机,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绿谷’那片地,从南到北,来来回回,犁了十几遍。”
视频的画面,在持续播放。无人机精准地扫描过每一寸土地,除了偶尔因为地下的钢筋水泥管道而出现一些微弱的信号之外,整片区域,在地下五米到三十米的深度范围内,一片“干净”!
没有任何大型金属物体的反应!
更没有十二枚毒气弹应有的、强烈的金属信号!
张阳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宋志行那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讥讽。
“宋组-长,你的情报,好像过期了。”
“所谓的‘毒气弹’,早在十几年前,就被秘密转移处理了。为了掩人耳目,当时负责的人,只是对外伪造了‘就地深埋’的假象,并且留下了一份重金属超标的土壤报告,作为佐证。”
“这个秘密,恐怕连赵建国都不知道。他和你一样,都被一份过时的假情报,给骗了。”
轰!!!
宋志行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着平板上那清晰无比的、无可辩驳的探测画面,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份情报,是他通过最核心、最隐秘的渠道拿到的,是他最后的、也是最自信的底牌!怎么会是假的?!
一股比在股市亏损数亿时,更加强烈、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张阳。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窜入他的脑海!
情报是假的……赵建国不知道……而张阳,却知道真相!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的内部,出了一个叛徒!
一个知道所有核心机密,却故意用一份假情报来误导他,将他引向这条死路的叛徒!
是谁?!
宋志行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到了极点。他那张总是掌控一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控的、狰狞的杀意!
他不再看张阳,那阴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射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温暖、干燥、曾经与无数权贵握过的手。
在张阳冰冷的注视下,他将手伸进口袋,然后,猛地一握!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的、清脆的碎裂声。
一枚藏在他掌心中的、用于单线联系的微型通讯器,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