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省，临江市。
一场前所未有的狂热，正如同盛夏的台风，以高新区为中心，席卷了整座城市，乃至整个汉江省。
“百亿投资！‘量子未来’空降临江，打造全球最大量子产业基地！”
“汉江省弯道超车！新经济引擎即将点火！”
无论是街头巷尾的报刊亭，还是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新闻推送，亦或是出租车里循环播放的广播，全都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所占据。
“量子未来”，这个一夜之间横空出世的名字，被无数媒体用最华丽的辞藻，包装成了引领第四次工业革命的科技神话。而成功引入这个“神话”的省发改委督导组组长——宋志行，其声望，也在官方媒体的刻意吹捧下，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被描绘成一个高瞻远瞩、为民请命、力挽狂澜的改革英雄。在无数普通市民和不明真相的基层干部眼中，他仿佛成了那个能带领汉江省走出经济困境的“救世主”。
高新区管委会大楼内，气氛压抑而又诡异。那些曾经对张阳唯唯诺诺、马首是瞻的干部们，如今眼神中都多了一丝闪烁与游移。他们开始私下议论，张阳之前对宋志行的强硬抵抗，是不是太过年轻气盛，阻碍了高新区的发展。
毕竟，那可是白纸黑字的、一百个亿的投资啊！
在这股足以颠倒黑白的舆论狂潮中，只有顶层那间主任办公室，依旧保持着冰冷的、与世隔绝般的平静。
张阳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量子未来”项目计划书。上面充斥着“量子霸权”、“超导比特”、“拓扑纠错”等一系列高深莫测的专业术语，配以精美绝伦、充满未来感的概念图，足以让任何一个外行看得热血沸腾。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关于创始人“陈博士”的履历介绍上，轻轻敲击着。
“麻省理工博士后，曾在谷歌量子AI实验室担任核心研究员……”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桌上的加密电话，在此时无声地亮起。
“查清楚了。”电话那头，传来苏清婉清冷而又干练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凝重，“和你猜的一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量子未来’在美国专利局注册的十几项核心技术专利，要么是偷换概念，把一些基础的光通信技术包装成量子技术；要么干脆就是购买了其他领域早已过期的废弃专利，改个名字就据为己有。”
“至于那位‘陈博士’，”苏清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他的博士学位的确是真的，但不是物理学，是神学。至于所谓的‘谷歌实验室经历’，更是子虚乌有。他只是参加过一次谷歌举办的对外开放日活动，拍了张合影而已。”
“证据链完整吗？”张阳平静地问道。
“完整。每一份伪造的专利，每一段虚假的履历，我都有确凿的证据。”苏清婉顿了顿，语气变得担忧起来，“但是张阳，现在的问题是，你怎么把这些证据递上去？”
“这场发布会，省委周书记和秦省长都会亲自出席。宋志行已经把这个项目，和整个省的政绩，和所有领导的面子，都死死地绑在了一起。你现在跳出来说这是个骗局，就算有证据，在别人看来，也只是你在不择手段地进行政治攻击，是在打所有人的脸。你会被孤立的！”
苏清婉的担忧，一针见血。
这正是宋志行这一招最阴毒的地方。他用一个虚假的、巨大的“利好”，绑架了整个汉江省的官场。谁敢戳破这个泡沫，谁就是汉江省的罪人。
“我不能直接叫停。”张阳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下一盘早已看透结局的棋，“但我可以请几位‘观众’，来帮我一起‘欣赏’这场大戏。”
“观众？”
“对。”张阳的目光，落在了发布会流程单上，那个被特意加粗标注的环节——【核心技术现场论证与专家问答】。
“清婉，帮我以汉江大学的名义，发几封邀请函。我要请几位真正的‘大神’，来给这位‘陈博士’，上一堂生动的、全国直播的物理课。”
……
两天后，高新国际会展中心。
彩旗招展，鼓乐喧天。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从广场一直铺到会场门口。来自全国各地的数百家媒体，早已架起了长枪短炮，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会场之内，更是座无虚席，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省委书记周正毅、新任省长秦卫民等一众省市最高领导，悉数到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与满意的笑容。
宋志行就坐在省领导的身旁，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满面春风，意气风发，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或敬畏或艳羡的目光。他知道，只要今天的发布会顺利结束，那份百亿投资合同一签，他之前所有的失利，都将被彻底抹平。他将凭借这份不世之功，一举奠定自己在汉江省无可撼动的地位。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台下。在会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张阳。
那个年轻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正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宋志行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微笑。
发布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领导致辞，企业介绍，展望未来……一切都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终于，到了最核心的环节——技术论证。
那位被包装得如同科学巨星的“陈博士”，在聚光灯的追逐和热烈的掌声中，意气风发地走上了舞台。他风度翩翩，口才极佳，用一个制作精良、充满了炫酷特效的ppt，向所有人展示着“量子未来”那足以颠覆世界的宏伟蓝图。
台下的观众，被那些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术语，和那些仿佛科幻电影般的应用场景，彻底征服了，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与掌声。
“……以上，就是我们‘量子未来’带给这个时代的礼物。”陈博士张开双臂，脸上带着神只般的微笑，“接下来，是问答环节，我很乐意为大家解惑。”
一名被安排好的“记者”立刻站起来，问了一个关于市场前景的吹捧性问题。
陈博士侃侃而谈，对答如流。
气氛，融洽而又热烈。
然而，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问答环节结束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
“陈博士，老朽有一个基础物理问题，想请教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老式黑框眼镜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张阳请来的第一位“大神”——汉江大学物理系荣休教授，国内理论物理界的泰斗，王建国道。
宋志行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
台上的陈博士则依旧保持着风度，微笑道：“老先生请讲。”
王教授扶了扶眼镜，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在您的理论模型中，提到了利用‘宏观量子隧穿效应’进行超光速信息传递。这很有趣。但据我所知，量子隧穿本身并不传递信息，其概率波的坍缩依然受限于光速。请问，您是如何绕过‘无通讯定理’这一物理学基本法则的？”
问题一出，台上的陈博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这个问题，太基础，也太致命了。就像问一个自称会造飞机的人，“你的飞机为什么能飞起来”一样。对于真正的专家来说，这是常识。但对于骗子来说，这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呃……这位老先生，我们的技术……是基于一个更复杂的……多维耦合模型，它……它超越了传统的定论……”陈博士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语无伦次地，试图用更复杂的、虚无缥缈的词汇来蒙混过关。
然而，没等他说完，另一位气质干练、目光锐利的中年女教授站了起来。她是国内凝聚态物理领域的权威。
“陈博士，您先别急着说模型。我就问一个工程问题。您的ppt里展示了你们的量子芯片，号称在常温常压下，实现了超过一千个逻辑量子比特的稳定运行。这太惊人了！我们实验室花了十年，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下，也只能勉强维持几十个比特的相干性。您能公布一下，你们芯片的t1和t2退相干时间，具体是多少毫秒吗？用的什么材料？是硅基，还是离子阱？”
一连串的专业追问，如同密集的子弹，劈头盖脸地砸向陈博士！
陈博士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t1？t2？他只在网上看过这两个词，哪里知道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第三位，第四位……张阳请来的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物理学大牛们，仿佛是约好了一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请问你们的量子纠错码用的是什么方案？是surface code还是bacon-shor code？”
“你们的量子逻辑门，保真度能达到几个九？”
“读取量子比特状态时，你们如何解决测量反作用带来的塌缩问题？”
……
一个又一个问题，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将“量子未来”那层华丽的科技外衣，剥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其内里空洞、荒谬的内核！
整个会场，从最初的惊叹，到中途的疑惑，再到此刻，已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舞台上那个汗如雨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的“天才博士”。
直播的镜头，非常“懂事”地，给了陈博士一个长达十几秒的、面部表情的特写。
那张写满了心虚、恐慌与绝望的脸，通过网络，传遍了全国！
这已经不是技术论证会了。
这，是一个大型的、全国直播的、公开处刑的打假现场！
省委书记周正毅的脸，已经黑如锅底。秦卫民则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而宋志行，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用来绝地翻盘的惊天妙计，他用来绑架整个汉江省的“百亿项目”，在这一刻，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天大的笑话！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反复地抽着耳光。
颜面扫地！
就在全场陷入一片尴尬的混乱，安保人员冲上台准备“保护”陈博士离场时。
张阳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韩铁军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人跑了。现场有情况。”
张阳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混乱的会场。
几分钟后，他在会展中心的贵宾签约室里，见到了神情凝重的韩铁军。
原本应该摆放着签约合同的巨大红木桌上，空空如也。而在桌子的正中央，却突兀地摆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大小的金属盒子。
盒子的一侧，一个红色的LEd计时器，正在无声地跳动着。
00:10:59……
00:10:58……
一枚精心设置的、足以将这场闹剧升级为恶性案件的定时燃烧装置。
宋志行的后手，比他想象的，还要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