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谷地块的雨夜依然阴冷。环保局的越野车刚驶离工地,马明哲那暴戾的吼声便再次响起:“继续搜!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刘斌缩在避雨棚最深处的阴影里,借着堆积如山的防水油布掩护,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备用机。他将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内存卡插入卡槽,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盲打,接入张阳提前给他的加密信道。
进度条在昏暗的屏幕上缓慢爬行。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你,出来!躲在后面干什么?”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突然扫了过来,伴随着保安粗暴的呵斥声。
刘斌的心跳瞬间飙升到一百八。他死死盯着屏幕,百分之百!发送成功!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内存卡,两根手指用力一折,“咔哒”一声轻响,内存卡断成两截。他顺手将残骸按进脚下那滩暗紫色的毒泥里,用鞋底狠狠碾了碾,彻底将其与污泥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刘斌才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懵懂模样,揉着眼睛从油布后面钻了出来:“怎么了大哥?我在这儿守夜,不小心眯着了……”
两个满脸横肉的保安上前,一把将他拽出来,金属探测仪在他身上上下扫视,除了兜里的一把美工刀和一包劣质香烟,什么也没响。
“滚一边去!”保安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刘斌踉跄着退到一旁,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精光。他看着大门外已经消失在雨幕中的渣土车队,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豪赌,赌赢了。
这份冒死拍下的视频,就是他递给张阳的投名状。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在管委会里被人呼来喝去、随时准备背锅的边缘后勤,而是张阳插在马明哲心脏上的一根钉子。
……
临江市老城区,安全屋。
苏清婉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瀑布般刷下。
“发送完毕。”苏清婉敲下回车键,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张阳,“视频、土壤检测伪造报告的内幕,以及车队的实时GpS坐标,已经全部通过洋葱路由,匿名发送给了‘绿盾行动’的公共邮箱。”
张阳坐在对面的阴影里,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冷酷。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部,让他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极致的清醒。
“为什么选‘绿盾’?”苏清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有些不解,“这群人行事作风极其极端,经常为了环保抗议去堵门、爬烟囱,甚至和地方警方发生肢体冲突。把证据给他们,场面很可能会彻底失控。”
“我要的,就是失控。”张阳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马明哲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背靠楚长明,他笃定在汉江这亩三分地上,只要把盖子捂住,就没有人敢掀。如果把证据交给省纪委,楚长明有一百种方法在内部把这件事压下来,最后顶多也就是个‘操作不当’的行政处分。”
张阳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汉江省交通地图前,手指点在G4京港澳高速的一段标红路线上:“但‘绿盾’不一样。他们是一群为了信仰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疯子。只有疯子,才能撕开楚长明这张密不透风的铁幕。一旦剧毒废料在高速公路上被当众拦截,并在全网开启无死角直播,几百万双眼睛盯着,楚长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捂不住这滔天的民意。”
苏清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挺拔的背影,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寒意。不费一兵一卒,用最合法的借口,挑动最激进的第三方势力去硬刚最庞大的利益集团。这种将人心、局势、规则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简直令人战栗。
“刘斌那边……会不会有危险?”苏清婉轻声问道。
“他能把视频传出来,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退路。”张阳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能在冷板凳上蛰伏这么久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隐忍和机智。他交了这份投名状,以后就是我们在高新区最锋利的眼。”
……
凌晨三点十五分,临江市一处破旧的写字楼内。
“绿盾行动”汉江分部负责人陈锋,正裹着军大衣在行军床上打呼噜。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糙汉子,因为带头抗议化工厂排污,进去蹲过两年,出来后不仅没收敛,反而更加死磕。
“滴滴滴!”
电脑急促的警报声将他瞬间惊醒。这是他专门设置的最高级别加密邮件提示音。
陈锋翻身下床,点开邮件。只看了一眼视频开头那暗紫色的毒泥和生锈的骷髅头铁桶,他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当他看到马明哲站在土包上,嚣张地喊出“填到废弃矿坑,神不知鬼不觉”时,陈锋的眼珠子瞬间充血,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畜生!”陈锋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水杯乱跳。
他太清楚这些高浓度化工废料的威力了。一旦填埋到没有防渗措施的废弃矿坑,只要一场大雨,毒水就会顺着地下水系蔓延,方圆百里的农田和饮用水源将彻底绝收,遗祸子孙后代!
“大柱!耗子!都给我滚起来!”陈锋扯开嗓子大吼。
几个在隔壁打地铺的年轻志愿者揉着眼睛跑了过来。
“出大事了。”陈锋指着屏幕上的GpS坐标,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十几辆装满高浓度剧毒废料的渣土车,正在G4高速上往省界跑。一旦出了省,这事就彻底查无对证了。”
叫耗子的年轻人看了一眼坐标,倒吸一口凉气:“锋哥,他们离省界只剩一百多公里了。我们现在追,哪怕把油门踩到底,也只能在临近省界的盘山路段截住他们。而且……那是十几辆重卡,咱们这几辆破越野,怎么拦?”
“怎么拦?”陈锋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护崽的狼,“用命拦!带上所有的无人机、高清摄像机,把卫星直播信号源接好!今天就算把车撞报废在高速上,也绝不能让这批毒土流出去一两!”
五分钟后,三辆经过重度改装、加装了防撞钢梁的牧马人越野车,咆哮着冲入雨夜,朝着G4高速狂飙而去。
……
凌晨四点五十分,G4京港澳高速,黑风口路段。
这里是汉江省出省前的最后一道天险,两侧是陡峭的山崖,路面因为连日的冬雨变得异常湿滑。
马明哲雇佣的黑车队正以八十公里的时速在雨夜中轰鸣。领头的重卡司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嘴里哼着走调的流行歌。只要过了前面那个省界收费站,这趟活就算干完了,十万块的现金报酬就能落袋为安。
突然,后视镜里闪过几道极其刺眼的远光灯。
司机眯起眼睛,骂了一句:“妈的,赶着去投胎啊!”
他本能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盘,想让后车超过去。但那三辆越野车并没有超车,而是像三把锐利的尖刀,猛地加速,瞬间切入重卡车队的阵型中。
司机吓了一跳,猛踩了一脚刹车。沉重的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动。
“各车注意,开启全网直播源!”陈锋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对着对讲机大吼。
车顶的卫星天线迅速锁定信号,几架抗风级工业无人机从越野车的天窗弹射起飞,顶着风雨,将高清镜头对准了那十几辆被油布死死封住的重型卡车。
标题为【绝命拦截!汉江省惊现十几车剧毒废料连夜转移!】的直播间,在各大社交平台同步开启。深夜里那些还没睡的夜猫子、媒体人、环保人士,瞬间涌入直播间。人数从几百,几千,迅速飙升到几万。
“耗子,逼停头车!”陈锋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如同一座小山般的重卡。
“锋哥,那是重卡!一旦追尾,咱们得被压成铁饼!”开车的耗子满头大汗。
“少废话!顶上去!卡死他的左前方,逼他减速!”陈锋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牧马人越野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加速,硬生生切入重卡的左前盲区。
重卡司机看到突然窜到车头底下的越野车,惊出一身冷汗,疯狂按动气喇叭。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在山谷间回荡。
“找死啊!”司机怒吼着,试图强行变道。但他根本不敢猛打方向盘,车厢里装的全是半流质的毒泥,一旦重心失控,整辆车就会直接翻下山崖。
就在这生死时速的僵持下,前方出现了黑风口收费站的轮廓。
陈锋抓起对讲机,声音在车厢内炸响:“就是现在!三车并排,锁死车道!把他们给我逼停在收费站前面!”
三辆越野车猛地一脚刹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横向甩尾,硬生生在重卡车队前方筑起了一道钢铁防线。
庞大的渣土车带着巨大的惯性,犹如一头失控的钢铁巨兽,朝着那三辆渺小的越野车疯狂撞去。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整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