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山谷特有的凛冽，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入，吹在张阳的脸上，带来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那枚微型通讯器早已被他重新藏好，但那段用电流声模拟的摩斯电码，仍在脑海中回响。
“铁骨依旧，片字未出。”
“饿狼失耐心，欲扑食。”
张阳的胸腔里，一股混杂着担忧、愤怒与感动的复杂情绪在翻涌，但他的面容却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泛起一丝波澜。他知道韩铁军的性格，那个看似粗犷的汉子，骨子里却有着最纯粹的执拗与忠诚。他扛住了，用意志与血肉，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防波堤。
而现在，堤外的洪水，已经失去了耐心。
严嵩，这头来自京城的饿狼，在啃不下韩铁军这块硬骨头之后，终于要撕下所有伪装，将利爪伸向他这个正主了。
张阳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下一步的行动都没有去思考。
他在等。
等那只狼，自己撞上来。
“嗡——嗡——”
远处，山谷的入口处，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疗养院深夜的宁静，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肃杀之气。
紧接着，十几道刺目的远光灯如同利剑，撕裂了山谷的黑暗，将整个三号楼照得如同白昼。轮胎碾过年久失修的碎石路面，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来了。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拉上窗帘，就那么平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十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如同包围猎物的狼群，将这栋孤零零的红砖小楼围得水泄不通。
“砰！砰！砰！”
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推开，数十个身着统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男人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瞬间控制了所有的出入口。
疗养院里几名闻声而出的值班医生和护士，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人群分开，严嵩从中间那辆车上走了下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但眉宇间那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却让他整个人显得阴鸷而危险。
他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二楼那个唯一亮着灯的窗口，与窗后张阳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
“上去，把张阳同志‘请’下来，协助调查。”严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是！”
几名黑衣人立刻应声，大步流星地冲向三号楼的楼门。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斑驳的铁门时，一个身影，如同黑夜中的一尊铁塔，悄无声息地挡在了门前。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没有军衔，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身上散发着一股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站住。”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领头的黑衣人眉头一皱，冷声道：“中央巡视组办案，闲杂人等，立刻让开！”
男人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重复道：“这里是高级干部疗养区，夜间禁止喧哗，更禁止任何人擅闯。请回吧。”
楼下的严嵩脸色一沉，他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会遇到阻碍。他推开身边的人，亲自走了上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拦路的男人。
“我们是奉命来带走一名重要涉案人员，你是什么人？敢阻挠中央巡视组执行公务？”严嵩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
男人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随即收回。
“中央警卫局，顾长山同志贴身警卫员，李强。”
顾长山！
这三个字一出口，严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顾长山是谁！那位退居二线多年，却依然在军方和政坛拥有着恐怖影响力的活化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严嵩的脑子飞速运转，强自镇定道：“原来是李同志。顾老也在这里休养？我们只是带走张阳，绝不打扰老首长休息。”
说着，他便想绕过李强。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李强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右手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拇指轻轻挑开了保险。他依旧看着严嵩，眼神平静，但那股无形的杀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严组长，我的任务，是保证老首长的绝对安全和安静。他老人家心脏不好，最忌深夜受惊。”李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晚，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能踏进这栋楼一步。否则，我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清除所有潜在威胁。”
这不是商量，是通牒。
是用更高级别的规则，进行的降维打击！
“你！”严嵩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带来的这些人，是巡视组的精锐，是对付地方干部的利器。但在这位手持尚方宝剑、只对最高层负责的中央警卫局军官面前，他们所谓的“钦差”身份，显得无比可笑。
他敢硬闯吗？
他不敢。
别说硬闯，只要李强把“巡视组深夜惊扰退役元勋”这个帽子扣下来，他背后的“老师”都保不住他！
这哪里是来抓人？这分明是自己一头撞上了一块烧红的铁板！
严嵩的胸膛剧烈起伏，镜片后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李强，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常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与挫败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明白了，这张阳躲到这里，根本不是避祸！这是一个局！一个顾长山亲自为他布下的、固若金汤的保护局！
“好……好得很！”严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张斯文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张阳，你以为躲在老首长的羽翼下，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我告诉你，汉江这盘棋，你赢不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群同样被震慑住的手下，低吼道：“我们走！”
十几辆黑色轿车，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狼狈不堪。引擎的轰鸣声迅速远去，山谷再次恢复了宁静，只留下一地被车轮碾出的凌乱痕迹。
楼下，李强确认所有车辆都已离开后，才松开了按在枪套上的手。他抬头，与窗口的张阳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张阳也对他点头致意，随即拉上了窗帘。
虽然暂时安全了，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知道，顾老的庇护只能用一次。严嵩这次吃了这么大的瘪，下一次的反扑，必然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被动防守，永远只能换来一时的安宁。
必须主动出击！
张阳回到书桌前，从墙洞里再次取出了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日记。他摩挲着泛黄的封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锋芒。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将手中的这枚“核弹”，引爆！
但引爆的地点，不能在汉江。在汉江，这枚核弹的威力会被本土派和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层层削弱，甚至可能被严嵩背后的势力强行压下。
要炸，就要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在敌人的心脏，炸出一道惊天动地的裂痕！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他将日记中关于“血色资本”运作和“昆仑”代号的几页关键内容，用微型相机拍下，然后取出了另一部加密手机。
他没有联系秦卫民，也没有联系顾老。他将这些致命的线索，发送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