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用直升机的轰鸣声在青云县的上空渐渐消散，张阳乘坐的黑色奥迪车，已经如同一支沉默的箭，重新射向了汉江市的权力心脏。
“赵长河……”
车后座，张阳闭着双眼，靠在柔软的头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与那本尘封的汉钢改制案卷宗，与宋志行的海外账本，与刚刚被送进看守所的那个愚蠢的表舅，缓缓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更加庞大、也更加阴暗的网。
他知道，郑国华他们设下的“亲情绑架”之局，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推手。这个赵长河，很可能就是连接本土派官僚与那些见不得光的资本之间的关键节点。
这条线，必须抓。但不是现在。
当务之急，是马明哲留下的那个已经开始流脓淌血的巨大疮疤——绿谷地块。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镜片后的目光，冰冷而专注。他不仅要收拾这个烂摊子，他还要把这个郑国华等人丢给他的炸弹，变成一柄足以压垮他们利益链条上关键一环的千钧重担。
……
高新区管委会大楼。
当张阳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中央大厅时，整个大楼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凝重。
如果说上午的回归，带来的是震惊与恐慌，那么下午这场携雷霆之威、从青云县“大义灭亲”归来，则是在所有人的心头，都种下了一颗名为“敬畏”的种子。
走廊里，所有偶遇他的工作人员，无不远远地便停下脚步，躬身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些曾经在马明哲时期上蹿下跳的投机分子，此刻更是如同见了猫的老鼠，恨不得能缩进墙缝里。
张阳目不斜视，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被彻底打扫干净，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马明哲留下的所有杂物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小山一般堆积起来的、关于绿谷地块项目的所有卷宗。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他坐了下来，拧开保温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张阳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卷宗，而是拿起了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拨通了办公室主任李伟的号码。
“张……张书记。”李伟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小心翼翼。
“通知下去，从现在开始，管委会所有部门，取消一切休假，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的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
“是，是！我马上去办！”
“另外，”张阳的语气顿了顿，“帮我约谈一个企业，华泰化工集团。我要见他们的董事长，钱立群。时间，就定在一个小时后，在我的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李伟，呼吸猛地一滞。
华泰化工！那可是绿谷地块污染事件中，被初步认定为主要责任方的企业！也是汉江省本土赫赫有名的纳税大户，其关系网之复杂，远非一般的企业可比。
张阳这刚一回来，连情况都还没完全摸透，就要直接约谈对方的一把手？这是要干什么？
“张书记，”李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华泰化工那边，态度一直很强硬，拒不承认他们的排污与绿谷地块有关。而且，钱立群这个人……在市里省里关系都非常硬，恐怕……”
“我的话，你没听清吗？”张阳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以省委督查室的名义通知他，如果一个小时后，我看不到他的人，那么下一个小时，出现在他公司门口的，将会是省纪委、税务、环保、消防的联合调查组。”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李伟握着话筒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终于明白，张阳那个“省委督查室副主任”的兼职，根本不是什么虚衔，而是一柄真正开了刃的尚方宝剑！
……
一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办公室主任李伟躬着身子，引着一个身材微胖、梳着油亮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星空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他就是华泰化工的董事长，钱立群。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商业化的、程式化的笑容，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傲慢与审视。
“张书记，久仰大名啊！年轻有为，真是我们汉江的福气！”钱立群一进来，就热情地伸出双手，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张阳却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伸出手。他只是坐在办公桌后，抬了抬眼皮，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
钱立群伸在半空中的手，显得有些尴尬。他身后的李伟，更是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钱董，请坐。”张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钱立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作势要点。
“我这里禁烟。”张阳淡淡地说道。
钱立群点雪茄的动作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块“禁止吸烟”的牌子，又看了看张阳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终于还是把雪茄放回了口袋。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书记日理万机，今天找我来，是为了绿谷地块的事情吧？”钱立群翘起二郎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了一副闲聊的姿态，“我们华泰也是受害者啊！当初那块地，我们是严格按照高新区的规划要求，进行生产的。至于后来发现的那些所谓的工业废料，天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他一开口，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张阳没有反驳，只是从手边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了钱立群的面前。
“这是省环保厅最新的土壤成分分析报告，从绿谷地块深层土壤中提取的一百个样本，有九十三个样本的污染物，其化学成分、衰变周期，都与你们华泰化工厂十年前生产的一款名叫‘氰化-7’的工业添加剂，完全吻合。”
钱立群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拿起那份报告，草草地翻了两页，便将其扔回桌上，嗤笑一声：“这种报告，想要多少，我能给你做出来多少。张书记，咱们都是明白人，没必要拿这些纸面上的东西绕圈子。你划个道出来，这件事，你想怎么解决？”
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在他看来，所谓的调查、报告，都不过是讨价还价的筹码。
张阳笑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钱立群，看着窗外高新区那片繁华的景象。
“解决？很简单。”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钱立群的双眼。
“第一，华泰集团即刻发布公告，承认其在绿谷地块排污的事实，并向汉江市全体市民，公开道歉。”
“第二，由华泰集团全额出资，聘请国际顶级的环境治理公司，对绿谷地块进行为期至少十年的全面修复。初步估算，这笔费用，不会低于三十个亿。”
“第三，华泰集团需设立专项赔偿基金，对因绿谷地块污染而健康受损、财产受损的民众，进行无限期、全额赔偿。”
张阳每说一条，钱立群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分。当张阳说完第三条时，他那张原本还算和善的脸，已经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三十亿！还要无限期赔偿！
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要他华泰集团的命！
“张阳！”钱立群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副商界精英的儒雅伪装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及核心利益后的暴怒与狰狞，“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在我面前狮子大开口？！”
他指着张阳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咆哮道：“我告诉你！汉江这片地，还轮不到你一个外来户撒野！别说三十亿，就是三千万，你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我背后的人，是你一辈子都得罪不起的存在！”
面对钱立群气急败坏的咆哮和赤裸裸的威胁，张阳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钱立群看着张阳那副不怒反笑的表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你笑什么？”钱立群色厉内荏地吼道。
张阳缓缓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
“我在笑，你口中那个‘一辈子都得罪不起的存在’，是不是很快就要亲自给我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