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灯光依旧明亮,窗外的车流依旧无声地奔涌,可张阳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个长条形的盒子。
以及盒子里那份触目惊心的内容。
一只信鸽,脖颈处有一道利落的切口,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凝固,浸染了它灰白色的羽毛,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它的眼睛还睁着,带着一丝死亡前的惊恐,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
鸽子的旁边,是一张用相纸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的质感极好,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那正是苏清婉位于郊区别墅的工作室,从俯瞰的角度拍摄,房间的布局、设备的摆放,甚至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都一览无余。
照片的一角,用鲜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叉,那个叉,正好打在苏清婉平时坐的电脑椅上。
赤裸裸的威胁。
不加任何掩饰。
这是来自汉江地下世界“无冕之王”的问候,也是一份带血的警告。
赵长河在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告诉张阳:我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我随时可以捏碎她。你的所有秘密,在我面前,都如同这间被轻易拍下的工作室一样,不堪一击。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明明不低,张阳却感到一丝凉意顺着脊柱缓缓爬升。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惊恐,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隐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眸子,深邃得如同两潭不见底的寒水,将盒子里所有的血腥与恶意,尽数倒映进去,然后吞噬、消化,化作更深沉的冰冷。
他缓缓伸出手,戴上了一副放在桌上的白色手套,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处理一份死亡威胁,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科学实验。
他的指尖,轻轻地从那张照片上划过,感受着相纸光滑的质感。
然后,他拿起了那只僵硬的信鸽。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鸽腿上的一个金属脚环上。脚环的做工极为精致,上面刻着一串细小的编码和一朵独特的兰花标记。
赵长河以为自己送来的是恐惧。
但在张阳眼中,他送来的,是证据,是线索,是他那庞大黑金帝国的一块,不慎脱落的砖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张阳的嘴角,忽然向上,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一声低沉的、压抑的轻笑,从他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呵……”
“呵呵……”
他笑了。
面对着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肝胆俱裂的死亡威胁,他竟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丝毫的暖意,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和……嘲弄。
像是一个顶级的棋手,看着对手走出了一步自以为是的绝杀,却不知那一步棋,恰恰将自己最致命的空门,完全暴露了出来。
蠢货。
张阳在心里,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用黑社会的手段来对付官场的人,本身就是最愚蠢的选择。因为权力,有比暴力更高级、更致命的玩法。
他放下信鸽,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韩铁军的号码。
“头儿?”电话那头,韩铁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张阳的语气平静无波,“带上物证勘察箱,穿便装,不要惊动任何人。”
“出事了?”韩铁军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赵长河送了份大礼过来。”张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份能让他把牢底坐穿的大礼。”
挂断电话,张阳慢条斯理地将信鸽和照片,原封不动地放回盒子里。他甚至细心地将撕开的牛皮纸重新对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夜景,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钢筋水泥,仿佛已经看到了赵长河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的脸。
你以为这是恐吓?
不,这是你递过来的,一把刀。
不到十分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韩铁军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当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个长条形盒子时,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头儿,这是……”
张阳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打开”的手势。
韩铁军戴上专业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当那只带血的信鸽和画着红叉的照片映入眼帘时,一股暴戾的杀气,瞬间从韩铁军身上迸发出来。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妈的!”韩铁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即将噬人的野兽,“他这是在找死!”
与韩铁军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阳的极致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张阳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道,“它只会让你失去判断力。”
他指了指那个盒子:“仔细勘察,固定所有证据。指纹、dNA、包括这张相纸的批次,包装纸的来源,所有细节,都不要放过。”
韩铁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他拿出专业的工具,开始对盒子里的所有物品,进行细致入微的取证。
“头儿,对方很专业,盒子里外都处理过,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指纹。”韩铁军一边工作,一边沉声说道,“照片是高端打印机输出的,很难追踪源头。唯一的突破口,可能就是这只鸽子。”
“嗯。”张阳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这帮杂碎!太嚣张了!”韩铁军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头儿,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去把那个什么狗屁赵总‘请’回来喝喝茶?”
“不用。”张阳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我们是警察,是干部,不是土匪。要用规则,玩死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干净的物证袋。
“把这个盒子,原封不动地封存起来。”
韩铁军一愣:“封存?我们不立案调查吗?”
“当然要调查。”张阳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但是,不由我们来查。”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很少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一个威严而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是罗振华。”
省公安厅,厅长,罗振华。
“罗厅长,您好,我是高新区张阳。”张阳的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电话那头的罗振华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说道:“张阳同志,这么晚了,有事吗?”
“罗厅长,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张阳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这里,刚刚收到了一份来自长河集团总裁赵长河先生的‘礼物’。里面包含一份针对我个人以及我家人的死亡威胁,还有一份详细的、针对我方关键证人的非法监视证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现在,以一名普通公民,和一名省委督查室副主任的双重身份,向省公安厅正式报案。并且,我请求省厅对这份证据进行最高级别的保全,因为我严重怀疑,汉江市的某些同志,可能无法公正地处理这起案件。”
说完,他将电话递给了韩铁军。
“把我的车钥匙给罗厅长的秘书,让他派最信得过的人,亲自来我车里取。记住,全程录像。”
韩铁军看着张阳,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敬佩。
这一招,太狠了!
他没有选择私下报复,也没有选择在市局层面搞小动作。
他直接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个沾着血的炸弹,原封不动地,用最正式、最合规的程序,直接扔到了省公安厅厅长的办公桌上!
这一下,皮球,被狠狠地踢了出去。
赵长河的死亡威胁,变成了一道送给省厅的考题。
查,还是不查?
怎么查?
这不再是张阳和赵长河的私人恩怨,而是长河集团,对整个汉江省司法体系的公然挑衅!
韩铁军按照张阳的吩咐,处理完一切后,回到了办公室。
他看着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头儿,咱们就这么……等着?”
“当然不。”张阳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信鸽的资料照片上,“罗厅长那边,是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将军。我们自己,也要有暗棋。”
他指着照片上那个精致的脚环:“查一下这个脚环。这种特种信鸽,饲养范围很小,每一个脚环,都相当于它的身份证。我要知道,这只鸽子,是在哪里养的。”
韩铁军精神一振,立刻拿出手机,将脚环的特写照片,发给了一个他在警犬基地认识的、专门研究动物溯源的专家。
不到半小时,电话回了过来。
“韩队,你这鸽子可不一般啊!”专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是比利时的一种古典赛鸽,叫‘根特咆哮者’,特点是胸脯特别大。这种鸽子国内玩的人极少,整个汉江省,据我所知,只有一个地方,在三年前从欧洲引进了三十对进行繁育。”
“什么地方?”韩铁军的心跳开始加速。
“城郊的,长河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