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云峰那具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消失在门外,常委会议室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并没有松开,反而发出了一声濒临断裂的嗡鸣。
王铁林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对着主位上的省委书记微微点头,便转身跟了出去,脚步沉稳,像一架精准执行命令的机器。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可怕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张阳的突袭是当众行刑,那么此刻,就是行刑之后,血腥味弥漫开来,让每一个旁观者都感到彻骨寒意的时刻。
在座的常委们,一个个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那个依旧站在投影幕布前的年轻人。
张阳。
这个名字,在今天之前,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符号。而现在,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一把悬在汉江官场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不是在举报,他是在清算。
他不是在挑战,他是在宣判。
秦卫民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出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汉江的权力格局,将被彻底改写。
而那个执剑的年轻人,已经用最惨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完成了他身为“刀”的使命。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吧。”主位上的省委书记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向了侧门。
其余的常委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动作僵硬地收拾着面前的文件,然后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快步离开了这间让他们感到窒息的会议室。
很快,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只剩下了两个人。
张阳和秦卫民。
“你赢了。”秦卫民放下茶杯,看着张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赏,有忌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张阳关掉投影仪,将笔记本电脑合上,动作不疾不徐。“秦省长,这不是我的胜利,是汉江的。”
秦卫民苦笑一声:“汉江?汉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刮骨疗毒的大手术,会伤筋动骨,会元气大伤。你可知道,周云峰这一倒,他身下那张盘根错节的网,牵扯了多少人?”
张阳将电脑收回包里,拉上拉链,声音平静地回答:“烂透了的肉,不割掉,只会让整个身体都腐烂。至于牵扯了多少人……”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那就要看王书记的网,撒得有多大了。”
……
汉江的天,亮了,却比任何一个黑夜都要阴沉。
一张以省委大院为中心,由省纪委和省公安厅联合编织的无形巨网,在这一刻猛然收紧。
上午十点,景泰茶庄。
往日里车水马龙、权贵云集的茶庄门口,此刻却被数十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围得水泄不通。上百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封锁了所有出入口,气氛肃杀。
“一组、二组,从正门突入!三组、四组,控制后院所有出口!狙击手就位!”现场指挥官一声令下,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爆破工具轰然撞开。
茶庄内,那些穿着旗袍、身姿婀娜的服务员们发出一片尖叫,抱头鼠窜。几个正在包厢里喝着“早茶”、商议着如何应对常委会上变故的厅处级干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破门而入的纪委工作人员死死按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还在挣扎咆哮。
回应他的,是一副冰冷的手铐,和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告:“省纪委办案,跟我们走一趟!”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直扑地下金库。赵曼留下的那条逃生通道,此刻成了抓捕的捷径。当警卫人员冲进那间堆满了罪证的地下堡垒时,几个正奉命销毁证据的马仔当场被擒。
而这,仅仅是开始。
同一时间,汉江市大大小小的政府机关、豪华别墅区、甚至是某些隐秘的会所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搜捕正在同步上演。
市建设局局长,在情妇的床上被纪委人员堵个正着,他藏在床垫下的几大箱现金和金条,成了最直接的罪证。
市国土资源局的一把手,在办公室里正疯狂地用碎纸机销毁文件,当大门被撞开时,他绝望地将半截文件塞进嘴里,企图吞咽下去,却被办案人员粗暴地抠了出来。
高新区,马明哲的办公室里,这位周云峰钦点的“接班人”,刚刚接到一个通风报信的电话,正准备从后门溜走,却一头撞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王铁林。
一夜之间,风云变色。
那些曾经在汉江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人物,此刻如同秋后的蚂蚱,一个个被揪了出来。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奏响了一曲属于汉江本土派的末日悲歌。
省委督查室,临时成立的联合指挥部内。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分割成数十个小窗口,正实时播放着来自各个抓捕现场的画面。
张阳就坐在这片屏幕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镜头前失去了所有的尊严和体面。这些人,有的曾经在饭局上对他颐指气使,有的在会议上对他冷嘲热讽,有的,则是当年参与构陷他父亲的利益共同体中的一员。
十五年。
从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开始,他就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孤狼,隐忍、蛰伏,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
今天,他终于等到了狩猎的时刻。
他亲手织网,亲手引爆,然后坐在这里,冷静地欣赏着这场由他一手导演的、盛大而残酷的落幕。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是王铁林亲自打来的。
“张阳同志,初步统计,截止到目前,已控制涉案厅级干部二十一名,处级干部五十三名,景泰茶庄相关人员全部到案。周云峰……已经开始交代了。”
张阳拿起听筒,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辛苦了,王书记。”
挂掉电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刺破了阴霾,洒落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汉江那盘踞了近二十年的乌云,终于散了。
大仇得报。
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
那一刻,张阳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头十五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在阳光下,对他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然而,就在这时,指挥部的大门被推开,一名纪委的年轻干部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张主任,周云峰在审讯室里……状态有点不对劲,他点名要见您。”
张阳眉头微蹙。
……
省纪委的地下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将不大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周云峰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坐在审讯椅上,手脚都被固定住。他没有了在常委会上的癫狂,也没有了被带走时的颓然,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当张阳走进来时,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呵呵……你来了。”
张阳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
“你以为你赢了?”周云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了一切的嘲弄,“扳倒我,扳倒汉江本土派,让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张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幼稚。”周云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我告诉你,你什么都没有赢。你只是一个棋子,一个打破了旧棋盘的棋子。你把棋盘砸了,只会引来真正下棋的人。”
他身体前倾,凑近了桌子,声音压得极低,像地狱里的耳语:
“我不过是‘昆仑’在汉江养的一条狗。现在狗死了,主人自然会来寻找。你猜,他看到一地狼藉的棋盘,和旁边站着的你,他会怎么想?”
周云峰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快意的光芒,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以为你赢了?不,张阳,游戏……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昆仑’,还没现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