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刚那句用尽生命最后余烬嘶吼出的话,如同一枚无形的钢针,狠狠扎进张阳的耳蜗深处,让他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昆仑”的……亲生儿子?
这短短六个字,所蕴含的信息量,比他刚刚拿到手的那一包足以掀翻汉江官场的原始凭证,还要惊人,还要恐怖!
这已经超出了权谋斗争的范畴,触及到了人性最深处、最黑暗、最疯狂的领域。
一个能将自己亲生儿子囚禁于地牢的人,他的心中,还剩下什么?他的野心,又该是何等的扭曲与庞大?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文先生,有什么问题吗?”门外,传来了安保队长那压抑着一丝紧张和警惕的声音。
刚才李志刚那一声压抑的呜咽,虽然轻微,但显然没有逃过门外这位高手的耳朵。
张阳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但他的反应快如闪电。
他猛地推开还抓着自己手臂、神情癫狂的李志刚,脸上瞬间切换回了“文玉山”那副傲慢而冷酷的表情。
“滚开,脏东西!”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被一个下人触碰后的嫌恶。随即,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夹,抽出厚厚一叠崭新的人民币,狠狠地摔在李志刚的脸上。
“拿着你的钱,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钞票散落一地,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飘落在李志刚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然后滑落到那片刚刚被他擦拭干净的羊毛地毯上。
这极致的羞辱,让李志刚整个人都懵了,他眼中的疯狂与激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恐惧。
张阳不再看他,径直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房门。
安保队长正一脸警惕地站在门口,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通讯器。
“看什么看?”张阳用那带着闽南腔的沙哑口音,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个下人,手脚不干净,想从我这里偷东西,被我发现了而已。你们云顶会所,就是用这种人来服务客人的?”
倒打一耙!
安保队长一愣,目光越过张阳,看到了房间里散落一地的钞票,以及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李志刚。这个场景,完美地印证了张阳的说辞。
在这种地方,一个杂役,面对如此巨额的现金,动了贪念,再正常不过了。
“非常抱歉,文先生!是我们管理不善!”安保队长立刻躬身道歉,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得罪贵客的责任,他可担不起。
他转过头,对着李志刚厉声喝道:“还不快滚!等下再跟你算账!”
李志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收拾起自己的工具箱,看也不敢看地上的钱,佝偻着身子,仓皇地从张阳身边逃了出去,像一条丧家之犬。
张阳冷哼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将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那些钱也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把我的管家叫来,给我换一间房。”他头也不抬地命令道,“这间房,被弄脏了。”
“是,是!我马上安排!”安-保队长连声应道,再也不敢有丝毫怀疑,匆匆地转身离去。
厚重的黑檀木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重归安静。
张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正沉甸甸地贴着他的大腿,那里面承载着父亲十五年的冤屈,承载着一个利益集团的累累罪行。
而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李志刚最后那句话。
“那是‘昆仑’的软肋……是他的……亲生儿子!”
软肋?
不。
张阳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对于“昆仑”那种已经泯灭了人性的怪物来说,亲情,绝不可能是软肋。
那更像是一个……祭品。
一个为了实现某种极端政治野心,而被献祭出来的、最重要的道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山下那片璀璨的城市灯火。此刻,他的计划必须做出调整。
‘长城’的任务是阻止暗杀,而他自己的目标是为父报仇。现在,这两件事的核心,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会所的地下!
他必须下去看看。
很快,专属管家小雅带着两名服务生,敲门而入。她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敬畏和小心。
“文先生,实在抱歉,惊扰到您了。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新的套房‘揽月轩’,就在您隔壁,保证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嗯。”张阳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迈步向外走去。
在经过那条长长的回廊时,他的脚步再次微不可查地放缓。他目光如炬,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他注意到,之前李志刚出现的那个服务通道入口,旁边不远处,就是一部并不起眼的员工专用电梯。
根据“长城”提供的那份并不完整的内部结构图,这部电梯,是唯一能通往地下区域的垂直交通工具。而地下区域,在图纸上被标注为“酒窖及仓储中心”。
一个绝妙的伪装。
进入新的套房后,张阳挥手让小雅退下。他没有再制造任何事端,而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在休息。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所有人都对他放松警惕的时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指针缓缓滑向了午夜两点。这个时间,是人类生理和心理最疲惫的时刻,也是安保防卫最容易出现松懈的空窗期。
张阳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套房阳台的门。两个套房的阳台是相连的,中间只有一道不到一米高的装饰性隔断。他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GI地翻越了过去,回到了“观云居”的阳台。
他轻轻推开“观云居”的阳台门,闪身进入。这个房间因为之前的“意外”,已经被暂时清空,不会有任何人过来。
他迅速穿过房间,打开房门,探头向外观察。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散发着幽暗的光。远处的监控探头,红点一闪一闪,按照固定的频率转动着。
张阳的身体压得极低,如同一道贴着地毯滑行的阴影,精准地卡在监控探头转动的死角,几个闪烁,便来到了那部员工电梯前。
电梯需要刷卡。
这难不倒他。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长城”提供给他的、火柴盒大小的黑色仪器。这是最新型的电磁脉冲干扰器,可以瞬间破坏门禁系统的电子识别功能。
他将仪器贴在刷卡器上,轻轻一按。
“嘀”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应声而开。
张阳闪身而入,迅速按下了通往最底层“b3”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奢华的一切。
随着电梯的下沉,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霉变和铁锈味道的空气,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叮!
电梯抵达b3层。
门一打开,一股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头顶上,几盏昏暗的防爆灯发出惨白的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这里和楼上那金碧辉煌的世界,简直判若两个地狱。
张阳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走了进去。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耳朵时刻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动静。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得如同银行金库大门的合金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布满了划痕的观察窗。
张阳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缓缓靠近,将眼睛贴在了那冰冷的观察窗上。
只看了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门后,不是什么酒窖,也不是仓库。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平米的房间,或者说,囚室。墙壁上包裹着厚厚的软垫,防止里面的人自残。房间里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角落里一个简陋的马桶。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青年,正盘膝坐着。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丝质衣服,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面容清秀得有些过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他没有被捆绑,也没有任何被虐待的痕迹。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地上涂抹着什么。他的表情无比专注,眼神空洞而纯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
但让张阳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画画用的“颜料”,竟然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早已结痂的旧伤痕,而在那些旧伤痕旁边,是一道崭新的、还在微微渗血的伤口。
他就是用手指蘸着自己手腕上的鲜血,在地上画着一些外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扭曲而复杂的符号。
这一幕,诡异,疯狂,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凉。
张阳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青年的脸上。
那张脸,他见过!
在他从‘长城’那里得到的、关于“昆仑”核心圈的绝密资料里,有一张被标注为“最高密级”的、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眉眼之间,与眼前这个用鲜血作画的青年,有七分相似!
而那个抱着男孩的男人,正是“昆杜仑”在二十多年前,还未彻底隐于幕后时,使用过的身份之一!
他真的是“昆仑”的儿子!
张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终于明白,李志刚为什么说这里是地狱了。
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关押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让他“活着”。这种精神上的虐杀,远比肉体上的折磨要残酷一万倍!
就在这时,囚室里的青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他画画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穿透了厚重的合金门,精准地与张阳的目光对上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张阳却从那双眼睛的深处,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属于疯子的、清醒的痛苦。
张阳的心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与那道目光对视。
他知道,这个被囚禁的青年,这个被自己父亲当成祭品的工具,将是他撬动“昆仑”这座不可撼动大山的唯一支点。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以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速度,迅速成型。
他要利用这个孩子,给那个自以为是神的“昆仑”,设下一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致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