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这座坐落于京城西长安街沿线,门前没有任何醒目招牌,却足以让任何一个省部级大员都心怀敬畏的灰色建筑,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中国权力的心脏地带。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这个国家亿万万资产的流向与无数产业的兴衰荣辱。
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在门前缓缓停稳。张阳推门下车,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没有看那高悬的国徽,只是抬眼扫了一下这座建筑沉稳而内敛的轮廓,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不是来一个决定国家经济命脉的核心部委报到,而只是来赴一个寻常的约会。
昨夜与严振邦部长的谈话,言犹在耳。
“产业司,是发改委的心脏,也是国家产业政策的发动机。但现在,这台发动机里,有沙子,甚至有铁锈。”
“陈建国这个人,能力很强,资历很老,关系网……也很复杂。”
“我把你放进去,不是让你去当润滑油的,是让你去当刮刀,把那些锈迹,一寸寸地给我刮下来。哪怕刮得血肉模糊,也在所不惜。”
严部长的话,没有半句是鼓励,句句都是任务,是压力,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张阳收回思绪,迈步走上台阶。门口的武警战士目光如炬,但在看到他出示的、由中组部直接下发的工作证件后,一个标准的军礼,放行。
穿过安检门,踏入大楼内部,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往人群匆忙的脚步。这里的人,无论是头发花白的老干部,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被无数文件和会议打磨出的严肃与凝重。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各种宏观经济数据的味道。
产业发展司位于大楼的七层。
当张阳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那块烫金的牌子。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了过去。
产业司的办公区是一个开放式的格局,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属于国家中枢的繁忙交响乐。
张阳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陌生面孔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的警惕。
“您好,请问您找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干部站起身,客气地问道。
“我叫张阳,新来报到的副司长。”张阳的语气平和,目光却平静地扫过整个办公区,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张副司长!”青年干部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您好您好,我是司办公室的副主任陆子明。陈司长今天一早就在主持一个关于新能源补贴政策的紧急闭门会,可能暂时没法见您。他特意交代我,先带您去办公室安顿下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出了对新领导的尊重,又不动声色地传达了顶头上司的“下马威”——你张阳虽然是空降的副司长,但想见我陈建国,也得按我的时间表来。
张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陆副主任了。”
陆子明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视。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面对顶头上司的刻意冷落,连半点脾气都没有,想必也是个没什么背景、好拿捏的角色。
“张副司长,这边请。”
陆子明转身,却没有走向那几间明显是领导办公室的明亮房间,而是领着张阳,穿过整个办公区,走向了走廊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这里的光线明显暗淡下来,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纸张和灰尘的陈旧气息。走廊的尽头,紧挨着洗手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陆子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张副司长,您的办公室到了。这里……嗯,稍微有点乱,司里最近人手紧张,还没来得及收拾,您多担待。”
门被推开,一股沉闷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办公室。
这是一间由杂物间改造而成的、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布满灰尘的换气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房间的一角堆满了废弃的打印机和成捆的旧报纸,墙角还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房间中央,一张掉漆的旧办公桌和一把吱呀作响的转椅,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仿佛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岛。
这就是产业司正司长陈建国,为他这位新来的副手,准备的“欢迎仪式”。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羞辱。
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张阳,也告诉整个产业司的人:你张阳,就算顶着副司长的头衔,在我陈建国的地盘上,也只配待在垃圾堆里。
陆子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张阳的表情,他期待看到愤怒、错愕,或者哪怕一丝的难堪。任何一种情绪的流露,都将成为他向陈建国邀功的资本。
然而,他失望了。
张阳的脸上,依旧是那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甚至没有看陆子明一眼,而是径直走了进去,伸手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一抹,然后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灰尘。
他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确实有点乱。”张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压抑的小屋里,“不过,安静。”
说完,他当着陆子明愕然的面,掏出了自己的私人电话,拨通了韩铁军的号码。
“铁军,你现在带人来一趟发改委七楼。”
张阳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敲在陆子明的心上。
“对,产业司。给我带一套最高规格的保密通讯设备、一台军用级加密的笔记本电脑、一个大功率的文件粉碎机,还有,一张足够大的白板和几箱矿泉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杂物,继续说道:“再叫两个我们自己的人,把这里打扫一下。记住,除了灰尘,这里的一张纸片都不能少。”
这一连串的指令,清晰、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根本没有要去向任何人申诉、抱怨的意思,也完全没有理会这间办公室所代表的羞辱意味。
他用最直接的行动,宣告了自己的态度:你们给的,我不在乎。我需要的,我自己有。你们想把我关进笼子,那我就把笼子,变成我的指挥所!
陆子明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哪里像是一个被排挤打压的新人?这分明是一个即将发起总攻的将军,在搭建自己的前线阵地!
“陆副主任,”张阳挂断电话,转头看向他,那眼神平静,却让陆子明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还有事吗?如果没事,我想先整理一下我的办公室。”
“没……没事了,张副司长您忙,您忙……”陆子明狼狈地挤出一个笑容,几乎是落荒而逃。
整个杂物间,终于只剩下张阳一个人。
他脸上的那丝冷笑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他走到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缓缓坐下。手指,看似无意地,从桌面底下轻轻划过。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桌面底板中心一个微小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凸起时,他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
那是一个极其小巧的、最新型号的压感式窃听器。做工精良,安装手法专业,不像是普通办公室政治的产物。
一股凛冽的寒意,在他的眼底深处悄然凝聚。
陈建国。
这个下马威,比他想象的,还要狠毒。
羞辱他,孤立他,只是第一层。
真正的杀招,是这枚窃听器。他们不仅要看他笑话,更要监控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试图抓住他任何可能犯错的把柄,将他彻底钉死。
张阳缓缓收回手,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拆掉它?
不。
那太便宜他们了。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说给你们听。只不过,我说什么,由我来定。
张阳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他知道,这场发生在中国经济心脏地带的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打响。而这间阴暗、狭窄的杂物间,就是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