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带着一种极不情愿的迟钝。那扇将张阳一行人阻隔了近一个小时的巨大铁门,终于在李文斌那几近崩溃的嘶吼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路,如同一道深邃的伤口,在启明半导体这座华丽而空洞的堡垒上豁然洞开,直通向园区深处。
李文斌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他那昂贵衬衫的衣领。他再也不敢直视张阳的眼睛,只是躬着身,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拉开了中间那辆别克GL8的车门。
“张……张司长,您请,您请上车。”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之前的傲慢与从容,早已被碾碎得一丝不剩。
张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弯腰上车。
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如同三把即将执行解剖任务的手术刀,沉默而锐利地驶入了这座号称投资千亿的半导体产业园。
车轮碾过整洁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极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一切都崭新、气派,符合人们对一个顶尖科技企业的所有想象。
但这种表面的光鲜,却愈发衬托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偌大的园区,除了他们这几辆不速之客,竟看不到一辆正在装卸货物的卡车,见不到一组行色匆匆的研发人员,甚至连几个在户外走动的员工都没有。
整座工厂,就像一个为了迎接某场盛大典礼而精心搭建的舞台,只是,演员们从未登场。
同行的税务与审计干部们,此刻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他们透过车窗,看着这片空旷得有些诡异的园区,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他们办过无数的案子,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空城计”。
李文斌坐在副驾驶上,如坐针毡。他几次想开口,想按照预定的参观路线,将这些人引向那些装点门面的办公楼和展厅,但话到嘴边,一接触到后视镜里张阳那冰冷的眼神,就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拖延和欺骗,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只会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车队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径直朝着园区最深处,那栋戒备最为森严、科技感也最强的纯白色建筑驶去。
那里,是整个启明半导体的核心与心脏——超净无尘车间(cleanroom)。
车停在了一道巨大的气密门前。李文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车,亲自刷卡,验证指纹,一系列繁琐的程序之后,厚重的合金门才无声地滑开。
“张司长,里面……就是我们的核心生产区了。”李文斌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按照国际标准,进入无尘车间,必须更换全套的防尘服,并且通过风淋室除尘。”
他还在试图用专业的流程,来彰显这里的“正规”与“高端”。
“那就按规矩来。”张阳的回答简洁明了。
在李文斌和几名闻讯赶来的工程师的引导下,张阳一行人进入了更衣区。所有人,包括张阳和韩铁军在内,都换上了一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连体防尘服,戴上口罩、头套和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镜子里,所有人都变成了没有面目、一模一样的白色人影。
随后,他们排队进入一个狭长的通道——风淋室。
“呼——”
当感应门关闭的瞬间,通道两侧数百个喷口同时喷出强劲的洁净气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气流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拍打在每个人的身上,将附着在防尘服上最细微的尘埃颗粒吹走。
这套严谨而专业的流程,让那几位税务和审计的干部都暗暗心惊。如此高的规格,足以证明这里确实是在进行最顶尖的科技生产。或许……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误会?
只有张阳,在那片剧烈的风声中,眼神依旧平静如初。
他知道,越是虚假的内核,越需要华丽的包装。
十几秒后,风声停止,另一端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空间,层高足有十几米,面积至少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整个空间被柔和的黄色灯光所笼罩,这是为了防止特定波长的白光影响光刻过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电子元件和化学试剂的特殊味道,冰冷而纯净。
无数精密的管道和线路,如同巨兽的血管与神经,遍布在天花板和墙壁之上。地面光洁如镜,可以清晰地倒映出每个人的影子。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气过滤系统发出的、低沉而单调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极具未来感和科技感的景象震撼了。
而在这片巨大空间的中央,矗在着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由无数精密模块组成的、如同史前巨兽般的机器。它的主体结构是银灰色的,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线路、管道和机械臂,各种指示灯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在机器最显眼的位置,一个蓝色的“ASmL”标志,彰显着它尊贵无比的血统。
这,就是传说中的光刻机。半导体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张司长,各位领导,”李文斌看到这台机器,仿佛找回了一丝底气,他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脸上也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这就是我们集团耗费巨资,从荷兰ASmL公司原装进口的xt:1980di型浸润式光刻机,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量产设备之一,单台价值就超过了十亿……”
他的吹嘘,在张阳平静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湮灭于无形。
张阳没有理会他,而是迈开步子,缓缓地朝着那台巨兽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最挑剔的鉴赏家,在审视一件艺术品。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复杂的机械臂,扫到精密的镜头模组,再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控制面板。
同行的审计干部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税务科长说:“王科,这设备……看上去不像是假的啊。这么大的家伙,做旧都难。”
王科长也皱起了眉头,心中泛起了同样的嘀咕。难道,他们真的搞错了方向?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疑窦之际,张阳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了机器的侧面,一个毫不起眼的操作台前。他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操作台的金属外壳,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李总,”张阳忽然开口,声音在这片空旷安静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这是原装进口的xt:1980di?”
“是……是的!千真万确!”李文斌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
“哦?”张阳的嘴角,在口罩后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早年在德国弗劳恩霍夫应用研究促进协会的微电子中心,有过一段短暂的交流学习经历。我记得,ASmL公司在2015年对xt:1980系列进行过一次重要的中期改款,其中一个最显着的变化,就是将这个位置的紧急制动按钮,从物理旋钮式,改为了内嵌的触控感应式,以防止误操作。”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操作台上一颗红色的、凸起的、老式的物理旋钮按钮上。
“而你们这台机器上,还保留着这个已经被淘汰了七八年的设计。”
李文斌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张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如同连绵不绝的重锤,一锤接一锤地砸在李文斌和他背后所有人的心脏上。
“还有这里,”张阳的手指划向机器的基座,“这个检修口的盖板,它的固定螺丝是外露的十字槽。但真正的原厂设备,为了达到最高的洁净度和气密性,从2014年起,就全部改用了内六角沉头螺丝。”
“以及那边的激光发生器冷却管接口,你们用的是德标的快速接头,但ASmL的原厂标配,一直是美标的派克接头。”
张阳每说一句,李文斌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更白一分。
在场的工程师们,更是听得浑身冰凉,他们看着张阳,像是在看一个魔鬼!这些细节,别说是他们,就算是ASmL公司派来的普通工程师,都未必能一眼看穿!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所以,李总,需要我再继续说下去吗?”张阳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护目镜,如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直刺李文斌的灵魂深处。
“这台机器,根本不是什么价值1.2亿欧元的原装新品!”
张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的钟声,在巨大的无尘车间里轰然炸响!
“这是一台至少已经服役了十年以上,从某个倒闭的晶圆厂里淘汰下来的翻新机!你们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用最高不过一千万欧元的价格买回来,然后伪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采购和报关手续,骗取了国家超过十亿的财政补贴!”
“我说的,对不对?”
“我……”李文斌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阳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现在,再把你们那份折旧年限只有五年的财务报表拿出来看看!一个完美的、将十亿国有资产凭空蒸发、洗白分赃的骗局,就此闭环!”
“专业知识的降维打击,当众戳破谎言的极致快感,让李文斌和所有在场的工程师们,连狡辩的勇气都没有!”
“扑通!”
李文斌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他那身洁白的防尘服,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显得如此狼狈,如此可笑。
骗局,被当众揭穿了。
这台他们引以为傲、用来欺骗所有人的天价设备,在张阳面前,露出了它最丑陋、最廉价的真面目。
张阳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李文斌,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股愈发沉重的寒意。
一台设备造假,就卷走了十亿。
那背后,那个敢于策划并实施如此惊天骗局的保护伞,在得知谎言被揭穿之后,又会动用怎样疯狂、怎样血腥的手段,来抹平这一切?
车间的空气过滤系统依旧在嗡嗡作响,但那冰冷纯净的空气中,似乎已经开始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山雨欲来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