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宇那狼狈而怨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办公室里那股被强行注入的、属于顶级权贵的嚣张气焰,也随之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仓皇四散。
新任秘书赵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场高压对峙的余悸中缓过神来。她看着办公桌后那个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的年轻领导,眼神中的敬畏,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可是赵家的大少!在京城这个藏龙卧虎之地,能让赵天宇吃瘪的人不少,但敢当面让他如此下不来台,甚至将其逼到落荒而逃地步的,寥寥无几。
更何况,张阳用的不是背景,不是靠山,而是纯粹的、基于规则的逻辑与气场。
“张司长,您……您这么做,赵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赵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
张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如同一条沉默的钢铁巨龙,无声地向前奔涌。
“善罢甘休?”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当他用停工来威胁我的时候,就该想到,这场游戏,已经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沉稳而有力。
“进。”
头发花白的李卫东抱着一摞几乎有半人高的文件,快步走了进来。他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被委以重任后的亢奋与干劲。
“张司长,您要的资料,全都在这了。”李卫东将那堆如小山般的文件,重重地放在了张阳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氏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赵氏地产’、‘天宇科技’、‘金鼎矿业’,近三年来在我委立项的所有项目档案,共计三十七份。以及它们在中、农、工、建、交五大国有银行的全部信贷记录,包括但不限于授信额度、抵押物清单、贷款合同以及还款流水。都在这里了。”
距离张阳打出那个电话,仅仅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比他要求的半小时,还提前了五分钟。
张阳赞许地看了李卫东一眼。这位被陈建国打压了多年的老处长,一旦被重新启用,其爆发出的能量与效率,是惊人的。这证明,他的第一步人事任命,没有走错。
“辛苦了,李处长。”张阳点了点头,“让综合处组织一个信得过的工作小组,对这些资料进行封存和备份。记住,从现在起,这些东西,是最高机密。”
“明白!”李卫东重重地点头,转身离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张阳和那座由文件堆砌而成的小山。
他没有急于翻阅。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如同最高速的计算机一般,开始构建赵氏集团的商业帝国模型。
地产、科技、矿业。
三个看似不相关的领域,却都与国家政策、银行信贷、资源审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三家上市公司,就是赵家从国家这部庞大的机器上,汲取养分的三个主要吸血管。
赵天宇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启明半导体项目,正是由天宇科技牵头,赵氏地产提供建厂土地,金鼎矿业供应部分稀有原材料,形成了一个内部循环的利益闭环。一旦停工,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
张阳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锐利如刀的寒光。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文件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最底层,抽出了那几本最厚的、关于银行信贷记录的卷宗。
他翻阅的速度极快,手指在纸张上划过,只留下“哗啦啦”的声响。他的眼睛,仿佛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迅速地掠过那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和条款。
赵敏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完全无法理解,在这种速度下,人眼怎么可能捕捉到有效信息。
然而,仅仅十分钟后。
张阳的手,停下了。
他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一份来自建设银行的、关于“赵氏地产”的一笔高达五十亿的短期过桥贷款合同上。
“找到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冰冷与兴奋。
“张司长,您……您找到了什么?”赵敏好奇地凑上前。
“找到了赵家的命门。”张阳的指尖,在合同上几个不起眼的条款上轻轻敲击着。
“你看这里,”他指着合同,“这笔五十亿的贷款,抵押物是‘天宇科技’的股权。而‘天宇科技’的另一笔三十亿贷款,抵押物又是‘金鼎矿业’的一处矿山开采权。而‘金鼎矿业’最大的一笔银行授信,担保方,又是‘赵氏地产’。”
张阳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越来越深。
“三家公司,互为担保,交叉持股,用银行的短期贷款,不断地借新还旧,维持着一个看似庞大的现金流。他们的总资产或许有上千亿,但那都是建立在银行信贷这个沙滩上的城堡。只要银行抽走一两块关键的积木,整个帝国,就会在瞬间崩塌。”
“这……这不是违规操作吗?”赵敏震惊地捂住了嘴。
“在规则的边缘反复横跳罢了。”张阳冷笑一声,“每一份合同单独看,都勉强合规。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一幅触目惊心的‘连环套’。赵家,早就被银行的债务,给彻底绑架了。”
赵天宇以为自己手握启明项目这张王牌,可以绑架国家利益。
但他却不知道,他整个家族的命脉,早已被张阳握在了手中。
张阳不再犹豫,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没有拨给严部长,而是拨通了林远的号码。
“林秘书,我是张阳。”
“张阳同志,部长猜到你会打来。”林远的声音沉稳如初。
“我需要银保监会的配合。”张阳的语速极快,言简意赅,“赵氏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涉嫌利用关联交易,违规挪用银行信贷资金,存在巨大的系统性金融风险。我以产业发展司的名义,提请银保监会,立刻对这三家公司的所有银行授信,进行风险评估并采取紧急管控措施。”
他没有说“冻结”,而是用了更专业的“紧急管控措施”。但在金融领域,这无异于一纸死刑判决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确凿吗?”
“铁证如山。”张阳看着桌上那堆文件,声音冰冷,“我本人,可以为这个判断,承担全部政治责任。”
“明白了。”林远的声音果决干脆,“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张阳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他没有去想失败的后果,因为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从他决定对赵家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已经预演了所有的可能性,并为每一种可能,都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
仅仅十五分钟后。
张阳的私人手机,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
“是发改委产业司的张阳同志吗?我是银保监会办公厅的刘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公式化而高效,“接到上级通报,关于你司反映的赵氏集团信贷风险问题,会里高度重视。经紧急会商决定,即刻起,暂停赵氏地产、天宇科技、金鼎矿业三家公司的全部新增授信审批,并要求相关合作银行,对其存量贷款风险进行全面排查。在排查结果出来之前,所有信贷资金,原则上‘只收不贷’。”
“只收不贷”!
这四个字,比直接冻结,更加狠辣,更加致命!
这意味着,银行不但不会再给赵家一分钱,还会开始催收之前的旧账!
“感谢贵单位的支持。”张阳的语气波澜不惊。
“职责所在。”
电话挂断。
张阳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繁华的街景。
他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离开这间办公室一步。
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动了动嘴皮。
千里之外,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经济大动脉,就被他用最合法的权力,最冰冷的规则,悄无声息地,彻底切断。
……
与此同时,京城东郊,赵氏集团总部大厦。
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赵天宇正一脸阴沉地接着电话,他刚刚在张阳那里受到的羞辱,让他怒火中烧。
“爸,您放心!那小子就是个愣头青!他不敢把项目搞砸的,给他三天时间,他自己就会想明白,乖乖把钱批下来!”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集团的首席财务官,一个年近六旬的香港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拿着的手机都在剧烈颤抖。
“不……不好了,大少!”cFo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出事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赵天宇不耐烦地喝道。
“建行……建行的王行长刚刚打来电话,我们下个月到期的那笔五十亿过桥贷款,银行……银行不同意续作了!要求我们必须在下周五之前,还清本息!”
“什么?!”赵天宇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王胖子疯了?他敢不给赵家面子?”
cFo快要哭出来了:“不是王行长!是他们总行直接下的命令!他说……他说银保监会刚刚下发了紧急通知,我们……我们集团所有的信贷渠道,都被……被冻结了!”
话音未落,赵天宇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农行行长、工行副行长、交行信贷部主任……
一个又一个他平日里称兄道弟、予取予求的银行高管,此刻的声音,却充满了惊恐与疏远。
“赵少,不是兄弟不帮忙,是上面的死命令啊!”
“天宇,你到底得罪谁了?这次是天塌下来了!”
“我们银行的资金,必须在48小时内从你们的项目里撤出来,否则我们也要跟着完蛋!”
一个个电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天宇的神经上。
他引以为傲的现金流,他赖以生存的资金链,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阻止的方式,寸寸断裂!
“啪!”
赵天宇失手将手机摔在了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他脸上的狂怒与不解,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恐惧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无比的……绞杀!
而那个发动绞杀的人,正是半小时前,被他指着鼻子威胁的,那个叫张阳的年轻人!
对方没有跟他吵,没有跟他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通天的手段,直接扼住了他整个家族的咽喉!
“张……阳……”
赵天宇的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他双目赤红,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冲到酒柜前,抓起一瓶价值不菲的皇家礼炮,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砰!”
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在刺鼻的酒精气味中,赵天宇抓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隐藏在通讯录最深处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是我。”赵天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怨毒。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管花多少钱。”
“我要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