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07次复兴号高铁的车厢内,空气中混杂着速溶咖啡的微苦香气和循环空调吹出的干燥暖风。
列车以三百五十公里的时速无声地撕裂着华北平原的凛冽冬日,窗外的景色被拉伸成一片片模糊的灰白与枯黄。
张阳与韩铁军坐在商务座的第一排,位置宽敞,与后排隔着一道磨砂玻璃,提供了相对的私密性。两人都换上了最普通不过的深色商务休闲装,脚边放着两个不起眼的黑色拉杆箱,看上去就像是前往南方出差的普通公司职员,与他们真正的身份——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臣和顶级特战兵王——格格不入。
轻车简从。
这是张阳的选择。
他靠在可以完全放平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列车运行的平稳节律,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但张阳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从踏上这趟列车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是一种被窥伺的感觉。
无形,无质,却像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黏了上来。
他没有睁眼,只是通过听觉、嗅觉和对空气流动的细微感知,在脑海中构建着整个车厢的立体图像。
韩铁军坐在他身旁,身躯如一尊雕塑,看似在闭目养神,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翕动的鼻翼,暴露了他同样处于极高的戒备状态。他早已察觉到了异常,但他没有动,他在等张阳的指令。
张阳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一道缝隙打开,锐利的目光如手术刀般,通过座椅的间隙和窗户玻璃的反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车厢。
商务座车厢一共只有二十四个座位,上座率不到一半。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斜后方第三排,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名牌西装、正在低头看一份《财经日报》的中年男人。男人的姿势很放松,但他的报纸拿了快半个小时,却连一页都没翻过。他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透过报纸上沿,落在张阳他们这边的方向。更重要的是,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鞋底外侧有着非正常的磨损,那是长期进行某种特定姿势的步态训练才会留下的痕迹。
第二个目标,是过道另一侧,一个戴着耳机、打扮成青春女大学生的女孩。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像是在刷短视频。但张阳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映出了天花板的灯光——屏幕是暗的。而且,她戴的耳机,右耳的耳塞线在领口处有一个不自然的凸起,那绝不是普通民用耳机的造型。
还有第三个。
在车厢的末端,靠近洗手间的位置,一个穿着夹克衫的男人,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含含糊糊,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但他每次转身,都会恰好面向张阳这边,目光看似随意地一扫而过。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廉价的电子表,但小臂的肌肉线条却异常结实,手背虎口处有一层去不掉的老茧。
三个。
仅仅在这个小小的商务车厢里,就至少有三个专业的眼线。
张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好大的手笔。
看来汉江那帮地头蛇,在机场扑了个空之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他们不仅动用了京城的关系网查到了自己的真实动向,还以最快的速度,在高铁沿线布下了第二张网。
他们这是急于确认,自己这个“钦差大臣”,到底是不是真的来了。
确认了,然后呢?
是试探?还是直接动手?
张阳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涌起一股嗜血的兴奋。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在暗中与猎物博弈,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进自己陷阱的感觉。
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对韩铁军说:“左后三,右边二,末尾一个。都是练家子。”
韩铁军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喉结滚动,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声。
“别动他们。”张阳继续道,“让他们看,让他们跟。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说罢,张阳仿佛真的有些困倦,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将一张薄毯盖在身上,彻底躺平,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看到这一幕,车厢里那几道隐晦的视线,明显放松了些许。
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终于翻了一页报纸。戴耳机的女孩开始真的刷起了手机。打电话的男人也挂断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以为,目标已经放松了警惕。
他们不知道,在薄毯之下,张阳的手指正覆盖在那个冰冷的黑色钢笔上。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将周围所有的声音、气味、光影变化全部纳入自己的感知范围。
这些眼线的呼吸频率、心跳节奏、肌肉的微小动作,都在他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分析。
他甚至能判断出,那个中年男人是退伍军人出身,受过专业的侦察训练。那个女孩,更像是受过情报机构培训的特工,擅长伪装和心理迷惑。而最后那个打电话的,则是个下手狠辣的打手,是行动组的人。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职能。
侦察、迷惑、行动。
这是一个标准的三人行动小组配置。
张阳在心中冷笑。汉江本土派,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列车广播响起了甜美的女声:“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石门站,请在石门站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那几道蛰伏的视线,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戴耳机的女孩站起身,走向了洗手间的方向。她走路的姿态很轻盈,像一只猫。在经过张阳座位的时候,她的身体非常自然地晃了一下,一只手顺势扶向张阳的座椅靠背。
这是一个极佳的近距离观察,甚至可以借机安装窃听装置的机会。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座椅的瞬间。
一直“沉睡”的张阳,仿佛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薄毯被他的手臂带动,猛地向上扬起。
“哗啦”一声。
薄毯的一角,如同一条鞭子,精准又巧妙地甩在了女孩的手腕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巧劲,让她扶了个空,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稳住身形,歉意地对这边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看上去就像一场意外。
但车厢里另外两名眼线的身体,瞬间都绷紧了。
韩铁军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有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是头儿故意的。那既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反向的试探。
果然,几秒钟后,张阳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韩铁军。
“头儿,那女人的手腕内侧,有微型针孔刺青,是汉江‘猛虎安保’的内部标记。这家公司的老板,是汉江商会会长赵东来的外甥。”
张阳看着这条短信,眼神愈发森寒。
赵东来。
严振邦特意叮嘱过的人。
当年父亲案子的参与者。
看来,这条线索,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删掉短信,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列车正在缓缓驶入石门站的站台。
他知道,这些眼线只是开胃菜。
一场真正的鸿门宴,正在汉江,等着他。
他现在好奇的是,这些眼线背后的赵东来,这位在汉江呼风唤雨的大佬,在急于摸清自己这个钦差的底细之后,下一步,准备做什么?是在下一站就动手,还是会等到自己踏入临江市,再给自己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