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招待所的套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浓缩咖啡的苦涩焦香与电子设备过热后散发出的微弱臭氧味。
窗外,临江市的天际线被晨曦染上了一层病态的灰白,金融市场的风暴已经刮起,无数代表着财富蒸发的红色数字在韩铁军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疯狂跳动,构建出一副末日般的图景。
张阳站在窗前,手中端着早已冰凉的咖啡,目光却没有聚焦在窗外的城市,而是落在那块显示着苏清婉发来情报的加密手机屏幕上。
柳湘云。
柳氏家族。
这个盘踞在汉江,连赵东来这种枭雄在走投无路时都要俯首求援的隐秘势力,像一头潜伏在更深水域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的一片鳞甲。
楚蔓,不仅仅是赵东来和王建国推到前台的棋子,她本身就来自一个比他们更具分量的棋手家族。
“组长,”韩铁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亢奋,“赵东来的资金链全线崩盘,商会那几个老家伙正在疯狂抽调资金自保,已经开始互相撕咬了。赵东来,完了。”
“不。”张阳将手机屏幕熄灭,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可怕,“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在输光所有身家后,是不会乖乖认输的。他会掀桌子,会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他很清楚,赵东来最后的疯狂,绝不会只是求助于柳家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另一部经过三重物理加密的手机,突然发出了尖锐而短促的震动。
这是他留给楚蔓的“紧急联络方式”,一个一旦拨通,就会被立刻追踪并记录所有通话内容的陷阱。
张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乱码,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弧度。他没有立刻接起,而是任由那刺耳的铃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最后的挣扎。
韩铁军立刻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开始进行反向追踪和信号锁定。
直到铃声响了近一分钟,透出电话那头无与伦比的焦灼与绝望时,张阳才慢条斯理地按下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喂。”
一个字,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张……张组长!是我!楚蔓!”电话那头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往日高尔夫球场上的娇媚与静心斋里的从容,只剩下一种被极致恐惧所攫取的、几乎变调的尖利与颤抖。
背景音里,是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名贵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慌不择路的杂乱脚步声。
“有事?”张阳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救我!张组长,求你救救我!”楚蔓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撕下了她所有的伪装,“赵东来疯了!他彻底疯了!”
“说重点。”张阳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
“他……他伪造了我的签名和我们柳家的授权书,想要把我名下‘东方之门’项目周边的那块地,还有我母亲私人持有的三家上市公司股权,全部抵押给海外的黑市银行,填补他那个该死的窟窿!”
楚蔓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歇斯底里。
“就在半小时前,我们家的律师收到了银行的风险质询电话,我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不是在求援,他是在抢!是在明抢!他想拉着我们整个柳家给他陪葬!”
张阳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好一招釜底抽薪!
赵东来很清楚,在汉江,能救他的只有柳家。但柳家这种老牌家族,绝不会为了一个即将沉没的赵东来,堵上自己的身家。
所以,他根本没想过“求”,而是直接“偷”!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将柳家的核心资产与自己的债务深度绑定,柳家为了自保,就不得不倾尽全力将他从泥潭里捞出来!
这条疯狗,在临死前,终究还是不分敌我地咬了最致命的一口。
“你现在在哪里?”张阳问道。
“我不知道……我在开车,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公司……到处都可能是他的人!他会杀了我灭口的!一定会!”楚蔓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恐慌。
“给你个地址,十五分钟内到。一个人来。”张阳报出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废弃工厂地址,随即挂断了电话。
“组长,这会不会是陷阱?”韩铁军摘下耳机,面色凝重。
“她不敢。”张阳的语气斩钉截铁,“赵东来动了柳家的根基,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想赵东来死。她唯一的活路,在我这里。”
……
十五分钟后,废弃水泥厂。
冰冷的冬雨再次洒落,将厂区内堆积的建筑垃圾冲刷得泥泞不堪。
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跑车,像一道惊慌失措的闪电,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厂房门口。
车门打开,楚蔓从驾驶座上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
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香奈儿套装,此刻沾满了泥水,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和雨水冲得一塌糊涂,头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她脚下的高跟鞋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狼狈不堪。
哪里还有半分汉江顶级名媛、美女总裁的模样?
分明就是一只被猎犬追赶到绝路,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丧家之犬。
她抬头,看到了站在厂房阴影下的张阳。
那个男人,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黑色夹克,身形笔挺如松,眼神冷漠如冰。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山,俯瞰着她在泥泞中挣扎。
这一刻,巨大的身份反转和心理落差,让楚蔓再也支撑不住。
她“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泥水里,朝着张阳的方向,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张组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扇着自己的耳光,白皙的脸颊上很快就浮现出红肿的指印。
“我不该替赵东来试探您,不该给您设圈套!我是被他逼的!我就是他养的一条狗!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我一命!只要您能保住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张阳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试图用美色与金钱将自己腐蚀的女人,如今像最卑微的蝼蚁一样跪伏在自己脚下。
他的心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当你的价值被榨干,当你的靠山倒塌,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光环,都会在瞬间化为泡影。
“你的价值,是什么?”张阳的声音,比这冬雨还要寒冷。
楚蔓浑身一颤,她从这句问话里听出了生机。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
她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U盘,外壳是冰冷的金属材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这是汉江商会最核心的离岸账户密钥!”楚蔓高高地举起U盘,像是举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不是赵东来那个准备跑路的小金库!是整个商会,包括李宏明、王副会长他们所有人,十几年来共同存放黑金的那个总账户!里面有超过一千亿的资金!还有他们所有人……包括我父亲和柳家,与顾长风、与‘海纳基金会’勾结的所有原始交易记录!”
“只要有了它,您就能彻底掀翻整个汉江商会!把他们所有人,全都送进地狱!”
张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千方百计地离间、分化,就是为了撬开汉江商会这个铁桶。
李宏明交出的,是赵东来的黑料。
而楚蔓此刻献上的,是足以将整个汉江本土利益集团一网打尽的……终极武器!
看到张阳眼神的变化,楚蔓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张阳脚边,双手将那枚U盘高高奉上。
“张组长,密钥我给您!我只求一件事!”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求您,今晚保我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