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追光灯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张阳的咽喉。
光束之内,尘埃狂舞,温度骤升。
光束之外,是数百双汇聚而来的眼睛,以及骤然冷却的、死一般的安静。
前一秒还喧嚣鼎沸的水晶厅,此刻连刀叉碰撞的轻响都消失了。空气凝固,混合着香槟的甜腻与雪茄的辛辣,在每一个人的肺里变得沉重而粘稠。
这是李建平与赵东来联手布下的阳谋,一个当众羞辱的刑场。
他们将他从黑暗的角落里,粗暴地拖拽到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就是要看他惊慌失措,看他言语结巴,看他在全省政商精英的注视下,像一个小丑般狼狈不堪。
主席台上,主持人脸上挂着虚伪而夸张的笑容,手中的话筒仿佛是审判官的权杖。
对面的贵宾席,赵东来翘起了二郎腿,端着酒杯,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愈发扩大,眼神里满是看戏的残忍快感。他身旁的李建平则不动声色,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那沉稳的姿态下,是稳操胜券的傲慢。
被孤立,被围观,被当众架在火上烤。
身后,韩铁军的呼吸变得粗重,肌肉贲张,像一头即将挣脱牢笼的凶兽。他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张阳,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坐姿,仿佛那刺目的强光和数百道审视的目光,都只是拂过山巅的清风。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起身了。
动作不疾不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书房里站起来,准备去取一本书。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并不昂贵的西装衣角,抚平了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整个会场,所有人的心跳都仿佛跟着他的动作漏了一拍。
他要做什么?
是要上台辩解?还是会恼羞成怒,当场发难?
赵东来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更深的轻蔑。上台?正好!他倒要看看,这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能吼出什么声音来。
张阳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走向主席台,而是朝着自己座位旁边的过道,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
他的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落针可闻的会场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一记记重锤,不偏不倚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股无形的、冰冷而强大的气场,随着他的步伐,开始向整个大厅弥漫。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众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他们从这个年轻的巡视员身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窘迫与慌乱,只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对周遭一切的彻底漠视。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李建平叩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们设计的剧本,是让张阳在羞辱中崩溃。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完全偏离了他们的预设。张阳非但没有崩溃,反而用这种近乎于散步的姿态,夺走了整个会场的主导权。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你们的舞台,你们的规则,与我无关。
张阳绕着会场走了一小圈,最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从容落座。
自始至终,他一言未发。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但这一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彻底傻眼了,他举着话筒,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咳!”
一声轻咳从李建平喉咙里发出,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
主持人如梦初醒,连忙用更大的声音强行把流程拉了回来:“哈哈,看来我们的张组长比较谦虚,不习惯在这样的场合讲话!没关系,让我们再次感谢张组长对我们汉江工作的关心!下面,招标流程正式开始!”
尴尬的气氛被强行扭转,会场里再次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只是这掌声,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虚弱和心不在焉。
赵东来阴沉着脸,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打出了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哼,故弄玄虚!”他低声对李建平说道,“我看他就是黔驴技穷,不敢上台罢了!”
李建平深深地看了张阳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凝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不过,那又如何?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落定。那段录音,就是悬在张阳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他不想身败名裂,今天就必须配合他们演完这出戏。
随着招标流程的推进,会场的气氛再次被炒热。
赵东来旗下的宏业集团,毫无悬念地在各项技术评审、资质审核中拔得头筹。大屏幕上,不断滚动播放着宏业集团光辉的履历和雄厚的实力,主持人用尽了所有华丽的辞藻来吹捧这家“汉江的骄傲”。
赵东来重新恢复了意气风发,他频频起身,向四周鼓掌的企业家们挥手致意,享受着胜利者的荣光。
而张阳,则彻底被遗忘在了角落。
再也没有人关注他,再也没有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在这场属于汉江本土派的狂欢盛宴中,他仿佛成了一个透明人。
韩铁军站在他身后,心中焦急如焚。
“组长,他们这……这摆明了就是内定了!我们难道就这么看着?”
张阳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腕,视线落在了那块毫不起眼的手表上。
表盘上,一个极小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红色数字,正在无声地跳动着。
那是一个倒计时。
一个通往地狱的倒计时。
张阳的眼中,映着会场顶棚璀璨的水晶灯光,却比西伯利亚的寒冰还要冷。
他看着台上唾沫横飞的赵东来,看着台下那些弹冠相庆、丑态百出的所谓精英。
在他眼中,这些人,都已经是死人了。
他们此刻的狂欢,不过是最后的晚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会场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酒杯的碰撞声,高声的谈笑声,谄媚的恭维声,交织成一曲末日前的交响乐。
张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冰冷的韵律,与他手表上的倒计时,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等一个将所有狂欢者,一脚踹进深渊的信号。
“……下面,我宣布,汉江天网工程二期项目,最终的中标单位是——”主持人拉长了音调,将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全场的灯光再次聚焦于一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毫无悬念的名字。
赵东来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准备接受全场的欢呼。
张阳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自己的手腕上。
10……
9……
8……
他的瞳孔深处,那冰冷的火焰开始燃烧,蓄积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3……
……2……
……1!
手表上,倒计时骤然归零!
一个微不可查的震动,从腕间传来。
时间,到了。
张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与此同时,在地下安全屋的服务器内,那蛰伏已久的百亿资金,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洪荒巨兽,瞬间被激活!
【资金划拨指令已启动……】
【目标账户:巴拿马海纳海外特殊资产基金会……】
【正在执行……】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