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厅内的空气,凝固成了琥珀,将数百个表情各异的灵魂封印其中。
赵东来那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这诡异的宁静。他猛地从冰冷的地板上弹起,那身价值不菲的手工定制西装在疯狂的扭动中被他自己撕扯得变了形,昂贵的真丝领带被他一把拽下,像一条死蛇般垂在胸前。
“是你!都是你!”
赵东来状若疯魔,他没有去看那个毁掉他一切的年轻人,而是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通红着双眼,死死地盯住了主席台上早已面无人色的李建平。
“李建平!你这个老王八蛋!”
这句粗鄙至极的咒骂,从汉江省地下君主的口中喷出,带着唾沫星子和血腥味,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点体面。
他踉踉跄跄地扑向主席台,被两名早已吓破了胆的安保人员下意识地拦住。他却像疯狗一样,张嘴就咬,用头去撞,用尽一切最原始、最不堪的手段,只想冲到那个曾经的“盟友”面前。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他只是个毛头小子,一只手就能捏死吗?!”
“我的钱!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一百亿!整整一百亿啊!你还给我!你他妈还给我!!”
这番话,如同一颗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滚过。
台下的宾客们,那些汉江省的政商精英,此刻脸上的表情比调色盘还要精彩。惊恐、错愕、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一种看戏般的、病态的兴奋。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个帝国的崩塌。
一个由权力和金钱构建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共同体,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上演了一出最血淋淋的“狗咬狗”戏码。
闪光灯的爆闪声汇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将赵东来那张扭曲、绝望、涕泪横流的脸,和他身后李建平那张死灰一片、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脸,永远地定格在了历史的胶片上。
主席台上,张阳静静地站着,他甚至没有多看赵东来一眼。
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落在了李建平的身上,观察着这位副部级大员在生命中最后一次体面被撕碎时的每一丝肌肉颤动。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资本的联盟,本就是建立在利益的沙滩上。当潮水退去,剩下的只有互相撕咬的丑陋。他所做的,不过是掀起了一场足以冲垮一切的滔天巨浪。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他给你们多少钱,我给双倍!不!十倍!”赵东来还在疯狂挣扎,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尖利刺耳。
韩铁军的眉头微皱,向前踏出半步,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一放即收。
那两名原本还死死抱住赵东来的安保,只觉得后颈一凉,像是被毒蛇盯上,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赵东来挣脱了束缚,他没有再冲,而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主席台前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这一下,他不是跪李建平。
他转过身,朝着张阳的方向,朝着那道冷漠得不似凡人的身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砰!”
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的闷响,让整个大厅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张组长!张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东来抬起头,额头上已经一片红肿,混杂着血丝和泪水,让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我招!我全都招!”
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开始不顾一切地倾倒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只为换取一丝活命的可能。
“天网工程!从头到尾都是他李建平一手策划的!是他!是他找到了顾长风!是他把这个项目包装成汉江省的重点工程,从银行骗贷款,从国库套资金!”
“我……我只是他推到台前的一个傀儡!一个白手套啊!”
赵东来痛哭流涕,指着李建平的鼻子,开始了最彻底的出卖。
“他说,顾长风在京城根基深厚,有他罩着,这笔钱我们能吃得天衣无缝!他说,等顾长风将来再进一步,他李建平就是汉江的土皇帝,我赵东来就是汉江的财神爷!”
“还有那个烂尾楼‘东方之门’!那根本不是我的项目!那是他小舅子的!骗了银行五百多亿,窟窿填不上了,他让我接盘,说事成之后分我三成!其实就是想让我给他背锅!”
“还有……还有五年前,城西开发区的征地血案!死了三个人!是他亲自打电话给当时的分局长,让他把案子压下去,定性为意外!因为那块地,他早就许给了他从港城来的情人!”
一件件,一桩桩,那些被掩盖在汉江繁荣表象之下的、最肮脏、最血腥的秘密,就这样被赵东来以一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当着全省媒体和数百名精英的面,尽数抖了出来。
每多说一句,主席台上李建平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恐惧。他想开口呵斥,想让赵东来闭嘴,可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完了。
当赵东来选择反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彻底完了。
张阳抛出的那些证据,是摧毁他权力的核弹。
而赵东来的当众指认,则是彻底引爆了这颗核弹,让他被炸得尸骨无存,永世不得翻身。
“我还有证据!”赵东来似乎是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衬衫,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防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微型录音笔。
“这里面!这里面全是他和我谈话的录音!从第一次见面,到昨天晚上……每一次!我全都录下来了!”他高高地举起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像是举着一道免死金牌,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狂热笑容,“张组长!我愿意做污点证人!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只求……只求您能给我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全场,彻底失声。
所有人都被赵东来的狠毒与决绝震惊了。
这个男人,对自己狠,对盟友更狠!他就像一条毒蛇,在与主人一同落入陷阱时,毫不犹豫地反口咬向了主人的咽喉。
而张阳,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赵东来跪地求饶的丑态,看着李建平那张由死灰转为铁青,最后彻底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他没有一丝怜悯,内心平静如水。
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要的,不仅仅是胜利。
他要的是,让他们身败名裂,让他们在最风光的舞台上,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在绝望和羞辱中,被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噗通。”
一声轻响。
主席台上,那个一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身影,终于倒下了。
李建平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倒,重重地跌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权力的红木太师椅上。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璀璨到刺眼的水晶吊灯,嘴角流下一丝晶亮的涎水。
这位在汉江呼风唤雨了半辈子的“蛛王”,他的精神,他的意志,连同他那庞大的权力帝国,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木偶,瘫在那里,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水晶厅的大门,在此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推开。
阳光,伴随着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深蓝色制服、肩扛国徽、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同样神情冷峻、气场森严的办案人员。
他们的出现,像是一道无可辩驳的最终判决。
张阳看着这一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麦克风。
他知道,收网的时刻,到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走下主席台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瘫坐在椅子上的李建平,那双本已空洞无神的眼睛,在看到门口那群人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念叨着什么。
他还有最后的底牌吗?
不。
张阳的内心给出了答案。
那不是看到了希望。
那是一个赌徒,在输光了所有筹码之后,望向绞刑架时,最本能的,对死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