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独特的、加密过的蜂鸣声，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水晶厅内刚刚凝固的死寂。
“嗡……嗡……嗡……”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所有的视线，无论是敬畏、是恐惧、还是茫然，都瞬间聚焦到了那个声音的源头——高强。
他依旧瘫坐在地，像一滩烂泥。但当这阵蜂鸣响起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那张死灰色的脸，瞬间绷紧，肌肉不自觉地剧烈抽搐起来。
张阳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这个时间点，这个反应。
来电者，绝非等闲之辈。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高强的手臂像是生了锈的机械，以一种极其僵硬、缓慢的姿态，伸向了自己那件名贵西装的内袋。他的手指在颤抖，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抓住了那部不断震动的手机。
当他将手机掏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
屏幕上没有来电姓名，没有号码，只有一个符号。
一个用复杂线条勾勒出的，形似古代青铜鼎的诡异符号。
看到那个符号，高强脸上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更彻底的情绪所取代——那是面对神明、面对主宰自己命运的无上存在时，才会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不再是汉江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不再是那个手握重兵的枭雄。在那个符号面前，他只是……一条狗。
一条随时可以被主人抛弃、宰杀的狗。
“不……不……”他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电话，还在执着地响着。
每一声“嗡鸣”，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知道，他必须接。
不接，下场会更惨。
高强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握着手机的手腕，这才勉强止住了那剧烈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划开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他没有开免提，而是将手机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身体也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想要隔绝这个世界，独自承受那即将到来的审判。
整个水晶厅，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企图从高强那张已经扭曲变形的脸上，窥探到电话那头的信息。
电话接通了。
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急切的询问。
高强的表情，反而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平静，一种死人般的平静。
因为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道年轻、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笑意的声音。
那声音，属于一个他只在京城最顶级的会所里，才有幸见过一面的年轻人——他背后那位通天大人物身边，最得宠的秘书。
“高厅长，晚上好。”
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老朋友。
高强的身体却猛地一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呵呵，看来高厅长现在不太方便说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汉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你，让我们很失望。”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座万仞高山，轰然压下！高强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在了地上，手机险些脱手飞出。
失望。
当那两个字从这位秘书口中说出时，就等同于宣判了他的死刑。
“领导的意思是……”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在斟酌词句，但那份冰冷的意味却愈发浓烈，“汉江的局面，不能再乱下去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负责，要有一个交代。”
“你跟了领导这么多年，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什么叫‘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高强的脑髓！他当然明白！在那些大人物的棋盘上，他高强，就是汉江这颗重要的棋子。可一旦这颗棋子有被对方吃掉、甚至会暴露整个棋局的风险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弃掉！
弃车保帅！
不，他连“车”都算不上，顶多……算一个过河的“卒”！
“我……我还能……”高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手上有……”
“高厅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冷酷地打断了。那温和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般的冰冷。
“有些线头，如果自己不剪干净，就只能让别人来帮你剪了。那样，场面会很难看，对谁都不好。”
“你也不想……让家里人担心，对吗？”
“听说，你的夫人和女儿，很喜欢瑞士的空气。日内瓦湖的风景确实不错，我们都希望她们能够一直安安稳稳地在那里生活下去，不被任何事情打扰。”
威胁！
赤裸裸的，却又包裹着温情面纱的，最致命的威胁！
高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仿佛看到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妻女，看到了她们在湖边散步的笑脸，也看到了在那笑脸背后，一双双冰冷注视着她们的眼睛。
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被彻底粉碎。
他输了。
不仅输掉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还输掉了让家人平安的最后资格。
他，已经成了一件需要被处理掉的垃圾。
“……我，明白了。”
高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一生的精气神。
“很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温和，“领导会记住你的。”
嘟。
电话被挂断了。
那干脆利落的忙音，像是一把铡刀，斩断了他与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高强的手臂无力地垂下，那部代表着他与权力中枢唯一联系的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屏幕摔得粉碎。
整个世界，安静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双目无神，瞳孔涣散，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奋斗了一辈子，从底层爬到今天的位置，双手沾满了罪恶与鲜血，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领导会记住你”。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接下来的结局。要么，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房间里，“畏罪自杀”；要么，就是被那些“专业人士”处理掉，人间蒸发。
横竖都是一个死。
死……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一股极致的绝望，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凭什么！凭什么我高强要当你们的弃子！凭什么我要为了你们的“大局”去死！
死？
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瞬间取代了那死灰般的绝望。他那双本已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迸射出一种野兽般、同归于尽的猩红！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在水晶厅内疯狂地扫视着。
特警？不行，他们已经倒戈，而且人太多。
张阳？太远了，而且身边那个叫韩铁军的家伙，是个硬茬。
他的视线，最终越过人群，死死地锁定在了不远处一个瘫软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的身影上。
汉江市，市委书记，吴启明！
刚刚被张阳当众扒光了底裤，此刻正惊魂未定，离他最近，身份也足够高！
一个念头，如同毒草般在高强的心中疯长！
被逼入绝境、深知下场凄惨的高强，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极端举动？
答案，是肯定的！
他要用汉江市委书记的命，逼出一条生路！一条通往地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