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像一台巨大的节拍器，精准地叩击在水晶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轻易地盖过了高强被压在地上的嘶吼，盖过了吴启明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也盖过了数百名宾客压抑的呼吸。
这不是皮鞋，更不是特警的战术靴。
这是军靴。是只有成建制的正规军，在执行最高等级任务时，才会发出的铁血回响。
张阳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平静的湖面下，终于泛起了一丝无人察qpcR的波澜。
他算到了秦卫民会来，但没想到，他会调动军方。
这位空降的常务副省长，比自己想象中，更有魄力，也更有野心。
中纪委的周海脸色一变，他下意识地看向张阳，眼神里带着询问。特警支队长王峰则全身肌肉再次绷紧，他手下的队员们刚刚放下的枪口，又一次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寸，只不过这次，对准的是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恐慌，在刚刚平息的现场，再次无声地蔓延。
未知的，永远比已知的更可怕。
“吱嘎——砰！”
两扇价值不菲的鎏金雕花木门，没有被撞开，而是被一股沉稳而巨大的力量，向内推开。
门口，没有出现众人想象中蜂拥而入的场面。
取而代之的，是两列穿着深绿色数码迷彩、头戴凯夫拉头盔、面罩护目镜、手持95式自动步枪的士兵！
他们的手臂上，是汉江省军区的臂章！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两台精准的杀戮机器，瞬间占据了大门两侧最有利的射击位置。黑洞洞的枪口，冷静地扫视着全场，那目光透过护目镜，不带丝毫感情，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
这股森然的肃杀之气，与刚才特警队的对峙截然不同。
如果说特警是国家的利刃，那么此刻出现的，就是国家不容置疑的铁拳！
整个水晶厅，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声。
连高强都停止了嚎叫，脸被死死按在玻璃渣里，身体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他知道，当军区警卫连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一切，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尘埃落定。
在两列士兵构筑的绝对安全通道中，几道身影缓缓步入。
为首之人，正是汉江省常务副省长，秦卫民！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西装，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瘫软在地的市委书记吴启明，被韩铁军死死压制的公安厅副厅长高强，被纪委人员看押着的副省长李建平，还有那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政商名流……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一枚精准的钉子，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站在风暴中心，却衣角都未曾凌乱的年轻人身上。
张阳。
在秦卫民的身侧，还跟着一位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是省纪委的负责人。
这阵仗，昭示着一场由省委、省纪委、省军区联合发动的，对汉江本土势力的全面清洗，正式拉开了帷幕！
“全体都有！”
一名肩膀上扛着校官军衔的军官，走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汉江省军区警卫连，奉联合指挥部命令，正式接管现场！”
“所有非办案人员，原地抱头蹲下！所有武装人员，放下武器，接受甄别！”
命令不容置疑。
特警支队长王峰没有丝毫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
“咔哒、咔哒……”
一片清脆的声响，特警队员们纷纷将枪支放在地上，然后缓缓举起双手。他们明白，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更高层面的力量介入。
而那些原本属于高强带来的、混在宾客中的零星便衣，此刻更是面如死灰，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哆哆嗦嗦地趴在了地上。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迅速入场，他们的动作高效而专业。一部分人负责警戒，将整个水晶厅封锁得如铁桶一般。另一部分人则开始甄别、缴械、隔离。
高强被两名士兵从韩铁军手中交接过去，用特制的束缚带捆得像个粽子，粗暴地拖到了一边。李建平、赵东来、吴启明……这些曾经在汉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刻被一个个地点名、带出，与普通宾客隔离开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汉江利益集团，在这股代表着国家意志的绝对暴力面前，被彻底碾碎，连一丝反抗的浪花都没能掀起。
这，就是张阳想要的，最彻底的收网。
封死所有翻盘的可能，让正义的力量全面汇聚，形成泰山压顶之势，将所有的阴谋与挣扎，都压成齑粉！
水晶厅内，混乱的局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控制。
秦卫民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些被捕的官员，他穿过满地的狼藉，径直走到了张阳面前。
他的皮鞋，踩在碎裂的香槟杯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张阳同志。”秦卫民站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辛苦了。”
张阳看着他，神色平静：“秦省长，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更声势浩大一些。”
这句话，一语双关。
秦卫民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又看了一眼被彻底掌控的局势，缓缓说道：“对付一些冥顽不灵的毒瘤，就必须用雷霆手段。否则，只会春风吹又生。”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张阳的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重。
震惊。
忌惮。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秦卫民自问，他空降汉江，步步为营，想要打开局面都困难重重。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几岁，竟然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水晶厅里，兵不血刃地，将汉江省经营了十几年的本土利益集团，掀了个底朝天！
副省长李建平、公安厅常务副厅长高强、市委书记吴启明……这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如今都成了阶下囚。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何等缜密的心思！
秦卫民原本以为，张阳是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可现在他发现，这把刀，锋利到了甚至能威胁到持刀人的地步！
“汉江的天，一夜之间，就让你捅破了。”秦卫民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些被集中看管、面如死灰的官员富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试探。
“我只是把窗户纸点着了而已。”张阳淡淡地回应，“真正捅破天的，是他们自己。脓包，总是要破的。”
秦卫民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他走到瘫倒的李建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同僚。
“李建平，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李建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他看着秦卫民，又看了看张阳，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成王败寇……秦卫民，你赢了……不，是他赢了……”
秦卫民没有再理会这个彻底垮掉的失败者，他转过身，对张阳说道：“张阳同志，这次你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我会亲自向上面为你请功。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这水晶厅里，毕竟牵扯到汉江省半数的政商精英。接下来的局面，很复杂。这个烂摊子，恐怕还是要我们省委来牵头收拾。”
来了。
张阳心中冷笑。
果然，蛋糕做好了，就有人想来分了。
秦卫民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承认了张阳的功劳，又不动声色地想将后续处理的主导权，揽入省委，也就是他自己的手中。
这是典型的政治手腕。摘桃子。
秦卫民看着张阳，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心中那份忌惮，又加深了几分。他不知道，面对自己这位名义上的“伯乐”和手握重兵的常务副省长，张阳会做出怎样的反应？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还是……寸步不让？